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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人走了。纪尘在凳上又坐了片刻,起身。
“铺里那口炉,明日看。”
铺主应着,两只手还收在袖里。
集东头。玄底赤纹的院墙比两边的铺面高出一截。墙头那圈新纹压着底下铲平的旧痕,日头斜过来,铲痕比新纹还亮。
门口两个练气修士守着,眼皮抬了一下,落回去。一个看不出深浅的客。
“买老灵铜。”
一个守门的往里头喊了一声。
头一进天井还是青石铺地。墙根码着的料砖换了,赤红的、焦黑的少了,灰白灰黄的一排一排码到廊柱底下,是窑边的土压成的砖。土有土味,砂有砂味,隔着两丈,一股旧窑的焦气压在底下。
正对门那面墙还在。墙上密密钉着一排排窄木牌。
二十年前,这面墙上钉的是名字。翻过来扣着的,比挂正的多。
如今牌上没有名字。窑边土,一斤三枚。窑灰,一斤五枚。旧窑砂,一斤八枚。带路,一月十枚。一牌一价,牌牌朝外,挂得齐齐整整。
廊下一张案,案后坐着个筑基初期的伙计,手边一杆小秤。
“老灵铜,西边窑边收上来的,论两。”伙计抬头,“一两五枚。”
“一斤。”
“一斤?”
“一斤。”
伙计从案底下捧出一只木匣,掀开。里头几块暗沉的铜,颜色比新铜深一层,断面上一圈一圈的,年头都在里头。他挑一块巴掌大的,往秤上搁。
秤还没稳,二门里头有人出来。
玄底赤纹的长袍,袖口收得紧。人走得不快,袖里有东西一颗一颗地响。
那串算珠,纪尘见过。
二十年前,断峰西北那道矮坡上,攥着这串算珠的人,把逃下山的散修一个一个拦住,翻过手来看。看茧,看烤炉燎出来的旧斑。
那双手,他也看过一息。
来人在廊下站定,两手拢在袖前,一揖。
“杜前辈。”
伙计手里的秤杆一晃。
纪尘看着他。气息沉在丹田,比二十年前厚了一层,金丹后期。
“费执事。”
“炉料铺那一声,晌午就传到这院里了。”费衡直起身,“长青山两个元婴,中域东边这几个月,集集都在说。晚辈没想到,有一位在清水集论堆收旧盘。”
“旧盘论堆便宜。”
费衡笑了一声,侧身让开廊下那张凳。
“前辈坐。伙计,茶。”
纪尘坐了。两只手搁在膝上。
费衡在对面坐下,眼睛在他两只手上停了一息。
老习惯。
二十年前那道坡上,这双眼也这么停过一息。那回停的是一双握料钳磨出茧、掌心燎着旧斑的手。今日搁在膝上的这两只,指根一层刻刀磨出来的硬皮,掌心干净,火燎过的痕一处也没有。
费衡的眼从手上抬起来,落到他脸上,停了一停。
蝉衣诀换的这张脸,他看了一眼,看的是一张没见过的脸。
他鼻翼动了动。
“杜前辈身上,带着一点老炉气。”
“修盘的人,哪天不沾炉。”
胸口贴身那块牌子,半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