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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匠坊,天明。
剑收了一半。剑鞘上那一线青,从鞘口走到鞘底,停在那儿。
他把剑往里收到底。
剑身上那三寸青,那一丝凉,都收在木头里了。他握着剑鞘,隔着一层木,掌心只觉得出温。鞘塞进衣裳里,贴着左肋,衣带一束,外头看不出一点形状。
坊门开了。天光灰白。
门楼底下,岑鹤照旧先往半山看了一眼灯,再看他。老人的目光在他身上过了一遍,同往日一样,落回门楼外头去了。
那处石门后头的那一声,隔了两个月,他还没再进去看过。什么东西翻了个身,他还不知道。
——
沈记号的车是四月初过的谷口。九段那面盘的另一半,连着谱,随车去了北山。
二十来日,账房里那一半安安静静。
三更,沈青竹还在账房。案上那半面盘,第三段亮了一下。
她的笔停了。
第七段。第一段。
她翻开谱,指头点着。三,七,一。
次日早上,她在灶院门口拦住纪尘。灶伯正往他手里塞一碗粥,见她来,又舀了一碗。
“北山那位老人,说了个安。”她说,“伙计捎的话,老人家渡完那九缕,丹田见了底,坐在垄头喘了半日。喘完了,只说一个字,值。”
“一百多里。”
“一百多里,老盘也走得到。”她把谱收回簿子里,“这一面走多远,得再往北送。老人家半日换一个字,字用得省,先拣要紧的说。”
“要紧的,先排进谱里。”
灶伯端着勺,在旁边听了半天。
“北山那老哥,我认得。年年托伙计捎一袋豆种来。”他说,“他要是学会了这个,头一个字,准是豆。”
沈青竹笑了一下,抱着簿子回账房去了。
——
辰时,关房外。
乔柏领了丹再进关,是四月里的事。这一回不是短关,几年,看灯。门合着,他在外头站一炷香,日日如此。
香尽,他下半山。岑鹤从门楼底下迎上来,走得比平日快。
“白衣两个,青衣一个。从集上走上来的,到了碑外。”老人说,“青衣那个走在头里,腰上一杆尺,垂到膝弯。”
纪尘的脚步停了一停。
尺垂到膝弯的,天机阁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见过陈拙的脸,隔着五步,看过陈拙的手。今日站在碑外的,是长青宗的掌门杜衡。脸,他没见过。手,是同一只。
“大师兄在关里。”岑鹤说,“老夫陪掌门下去。”
“走。”
下山的路上,他把两只手拢进了袖里。
脸,蝉衣诀遮得住。境界,元婴摆在明处,遮也不用遮。手,只能拢着。天机阁的人只记,不动手,一封帖子递过来,接一接,拢回去,就够了。
——
垭口。
碑立在老座上。碑外一步,青衣立着。两个白衣弟子在他身后。
裴衍。四十上下的年纪,金丹中期的气机收在衣领底下,齐整得一丝不乱。腰间那杆长尺,尺身乌沉,从腰上垂到膝弯。
他站的那一步,同北衡那位一样准。
“长青宗杜掌门。”裴衍拱手,“天机阁裴衍。”
“裴小友。”
一封帖子从碑外递过来。帖角压着一方小印,指甲盖大小。
纪尘一只手从袖里出来,接了,展开。一行字。
阁里想看一眼贵山的门。
他把帖子合上,手拢回袖里。
“山门在碑后头一里多。小友站在这儿,看得见。”
裴衍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