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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根集,夏末。
集口那面愿板上,新牌压着旧牌,又钉满了一层。汤棚的锅还在老地方,白汽往街面上淌。
他在汤棚喝了一碗热汤,才拐进盛记。脸是郭岩的,出岚川第三日换的。黑瘦,眼角的纹深,同集上任何一个走远路回来的人一个样。
盛记的门板卸了一半。柜后拨算珠的人抬起头,算珠停了。
盛掌柜的鬓角白透了。他看了门口这个人一息,两息,起身绕出柜台。
“郭先生?”
“回来了。”纪尘把袖子拢好,“南边活主那单,了了。”
“了了好。”盛掌柜把他往后屋让,亲手倒茶,倒到一半,手停了停,“先生这一走,是几年?”
“四年多。”
“四年多。”盛掌柜把茶推过来,“头一年,春里还有人来问郭先生几时回集。第二年,问的就剩两三个。去年,一个也没有了。”
“凉了,正好。”
盛掌柜笑了笑,从柜屉里取出一只小布袋,一张条子,一并搁在桌上。
“先生柜上那两瓶养气丹,头一年就卖净了。八十六枚,条子上有数,先生点点。”
纪尘把袋口拢了拢,收进储物袋。条子看了一眼,也收了。
“老范那一瓶呢?”
“先生走的那年开春,他来集上,我把瓶子给了他,话也带到了。”盛掌柜说,“他捏着瓶子站了半晌,问我先生几时回。我说南边路远。他点点头,走了。第二年秋里,他又来问了一回。”
“他人呢?”
“还在宗里对图。长活,一月一结。”盛掌柜咂了咂嘴,“去年置了只储物袋,那两只大筐,不背了。”
纪尘从袖袋里取出一只粗陶小瓶。健络丹,走长路的人伴身的粗药,他路上常揣着一瓶。瓶子搁在桌上,往盛掌柜那边推了推。
“他问了两回,我人没回。这瓶替我回他一声。往后再问,掌柜的就说,郭先生的药到了,人在南边。”
盛掌柜看着那只小瓶,看了一息,收进柜屉。
“话我一字不落带到。”他说,“先生这一回,又是几年?”
“说不准。”
“成。”盛掌柜起身送他到门口,压着声,“往后有人来问,我还是那句。”
“南边路远。”
“南边路远。”
出了盛记,他顺着横街走到头,出集。谷口那道山梁隔着集尾,他望了一眼,绕梁而过。
——
第三日夜里,宿在一处荒山。
半山腰一座荒了的小庙,殿门还在,闩也在。他落了闩,灯捻小,案四角压一层遮气的小阵。
储物袋里取出那只小匣。
匣里三格。杜衡的脸在一格里温着。陈拙的脸在另一格里,出岚川那夜褪下来的,料还润。他把郭岩这张脸一寸一寸褪下来,收进第三格。
再把杜衡那张覆上去。贴到眉骨,按实,收功。
气息跟着收进这张脸里,落到金丹初期那一档。
三张脸并排躺在匣里。他的手在陈拙那一格上停了停,把格盖合上,按实。
“这张脸,用到这儿。”
匣合上了。
灯下,他盘膝坐定,把这一身气往下沉。
出墟那日,境压一松,神识舒开了。这一路走下来,他觉出一样不一样的地方:神识贴到地上,地底下的势自己往他眼里来。山往哪儿走,水脉往哪儿走,哪一处地气往下淌,哪一处往上顶,不用刻意去看,它自己在那儿。谷里那一夜之后,这双眼睛看什么都带着这个。
藏息藏的是根。根底下多了这一样,藏起来就多一层工夫。
他把那一样也往下沉。沉到底,沉成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看不见山往哪儿走。
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山还是山,地气在他眼里淡下去七分,剩下的三分,得再磨。
——
秋初,长青山界。
山脚那片草黄了尖,根上还青。他进谷时天擦黑,半山几点灯火次第亮起来。饭堂,账房,客舍。灯谱殿的窗纸透出一小片暖黄。
集口老墙外,石安正收摊。抬头看见长阶底下那个人影,手里的盘搁下了,脚下带着跑。
“杜师叔!”
他跑到跟前,收住脚,上下看了一眼。
“岑长老天天说,秋里头就该到了。”
“到了。”
长阶过匠坊。窗开着,刻刀声一下一下。中案那人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走上长阶,看了一息,低头,刀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