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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韩杞从圃里回来,袖口沾着土。他把两把土并排搁在案上,一把润,一把干,这才开口,还是那斟酌着的慢调子:
“盘心那垄——返青,早了四五日。根须,密了一层。”
顿了顿,又补上:“一两成。多了,没有。”
“药性呢?”
“还认年头。”老人说,“这盘催得动长势,催不出百年的药。”
“够了。”纪尘说,“种药的人要的就是这一两成。年头,他们自己会等。”
接下来旬日,丹房里的刻刀就没停过。
新制的盘慢,起样、落刀、对照,一面要走七八日;翻新的快得多——底路活的旧盘,磨面、续纹、回性,两日能出一面。石安挑胎的眼力一日日准起来,两垛旧盘见了底一层。到月头上,首批凑足十面:新制三面,翻新七面。
价是在账房里定下的。
“新制的,五十上下。”纪尘说,“翻新的,二十上下。按胎按纹,好胎加价,都写在盘底的签上。”
“家里有旧盘的呢?”岑鹤问。集口收盘这一个多月,他最清楚山下人家的家底。
“以旧抵新。旧盘还是老规矩,验三样,按胎折价——抵三枚到八枚。”纪尘说,“他们省一笔,山上得一笔料。两头都合算。”
乔柏提着笔,先没落,心里过了一遍数。全山的月例,一月合计百枚上下。
“两面新盘。”老人慢慢说,“全山一月的月例。”
他把这句在嘴里滚了一遍,笔落下去,把价一条条录进册子。
进坊市那日,纪尘只带了岑鹤。
要寻的那家铺子在正街上,门脸阔,前堂一股沉沉的药气。丧仪里递烫金帖子的那位掌柜,一听报的是长青山的名号,亲自从柜后迎了出来,茶奉得滚热。
寒暄归寒暄,盘一搁上柜台,掌柜的神色就换了一副。他捧起一面新制的盘,凑到窗光下看纹,屈指叩胎,翻来覆去验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末了放下,拱了拱手,话说得实在:
“杜供奉,不瞒您说,盘做得漂亮。可到小号柜上买东西的,是种药的人。药农的钱,一枚一枚都是土里刨出来的。他们不认漂亮,认收成。”
“所以不用掌柜认。”纪尘说,“让苗认。”
他先把丑话搁在了柜上:这盘催得动长势,返青早几日,根须密一层,一两成的进益;药性还认年头,催不出百年的药。谁要是冲着点石成金来的,趁早别买。
掌柜听完,捻着须,半晌,倒笑了。
“做生意的最怕什么,供奉知道么?”他说,“不怕货平常,怕货说得太好。肯把短处摆在柜上的,这买卖,小号接了。”
当日,铺子门前摆出两盆苗。同一茬育的药苗,一盆坐在养药盘上,一盆照旧。盆边立一块小牌,牌上一行字:七日为期,苗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