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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里冷,灯就一团。他用袖口抹开缺角盘背面的灰,凑着灯,一寸一寸看过去。
盘面上的纹磨得只剩浅印,早走不动气了。背面是另一回事——盘胎密密实实,指节叩上去,声音沉,不哑。
他渡了一丝灵力进去。胎里极深处,有个滞涩的东西缓缓应了一下。慢,钝,可是活的。
使气的纹刻在面上,存气的底路藏在胎里。面上那层,磨没了;底下这条,还咬着一口气。
“面上死了。”他低声说,“底下还活着。”
灯移到墙角,人坐上一张旧凳。最上头一面拿下来,翻背,叩胎,渡气,搁下;再一面。
夜一点点过去。半人高的一摞矮下去,三堆各自高起来:左手边的,胎响底活,翻一翻还能用;脚边的,面胎全死,胎料却是好料,拆出来能省下大半料钱;右手边的,火燎过芯,只配回炉。
有一面盘看着最囫囵,面上的纹齐齐整整,胎里却死透了,灵力渡进去,石沉大海。他掂了掂,搁去脚边那堆。又有一面裂到边的,裂口狰狞,底路偏偏活得结实,归去左手边。
好坏不在囫囵不囫囵。这一行的头一条,同捡漏的老规矩,是一个理。
天色发白,库房门口有了脚步。灶伯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搁在空书架的一格上,转身走了。
“灶上还有。”声音落在门外。
粥熬开了花。他捧着碗,眼睛还搁在那三堆盘上。
次日晌午,账房。
三本册子照旧摊在案上,旁边添了韩杞那本药材册。岑鹤一早下集打灯油,晌午才回,两坛灯油往案角一搁,话跟着搁下来:
“灯油照旧价。别的,变了。”
集口那家老料铺,前日还客客气气,昨日改了口风——大宗的料,上头打了招呼,先紧着北边的主顾。再有,常打山前过的行脚商队,改道了,绕着山走。
乔柏的眉头拧起来:“丧事才完,这就来了。”
“打不动,就困。”纪尘说,“断料,断路,断人。慢刀子。”
乔柏朝窗外半山望了一眼:“大阵——”
“阵是山的。”他说,“出了界碑,一步不管。”
屋里静了一息。韩杞捧着药材册开口,还是半截半截的调子:“库里的药,昨日又盘了一遍。全折成灵石,上不了百枚。”
“月例呢?”
“下月,落不下去。”乔柏伸出两根指头,“两个月。两个月里山门见不着进项,就得动库底。库底动完了——”
老人顿住,两根指头收了回去。
纪尘起身出去了一趟,回来时一手拎着昨夜那面缺角盘,一手攥着一把土。
土搁在案当中,摊开。深褐的土,润,攥过的形状立着不散。
韩杞捻起一撮,指头搓开,抬眼:“药圃的土。”
“去年起荒那会儿,这土是散的。”乔柏也认得,“攥一把,漏一把。”
“山活了一口,土就肯攥了。”纪尘说,“把死地养活——这是山的本事。”
缺角盘搁到土旁边。
“做阵,是我的本行。”
案前三位老人看看土,又看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