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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勘过后没几日,山下先冷了下来。
入夏圃里出的一批药材,照老例装成两驮,运下山换灯油盐米。往年这一趟,晌午下去,掌灯前回来。这一回天黑透了,两只驮子原样驮了回来。
赶驮的老杂役立在账房门口回话,声音压得低:“收了几十年药材的那家老铺,门板上着,掌柜的打后门绕了。隔壁铺子捎出半句话——北边打了招呼。”
再问,就只有这半句了。
乔柏坐在账房里,账册摊在面前。灯油、盐米、圃里下一季的种耗,他拿指头一行一行点下去,点了两遍。末了合上册子。
“先紧着灯油。”
纪尘打账房前过。这一手他认得——岁勘那日山脚下那一揖,揖得那样客气。刀不上山,先断山下。
岁勘回山的当夜,半山冷殿里咳了半夜。乔柏在殿门外站了半宿,到底不敢叩门。天亮咳声停了,老人照旧出来,用了半碗粥。这事满山看在眼里,都咽在肚里。
这天晚饭后,石安一路小跑到客舍传话,话音带着喘:“掌门请杜供奉——上灯谱殿。”
半山那座独殿,他远远望过几回。进殿,是头一回。
殿门推开,一股灯油的暖气迎面漫出来。
灯架打殿门口起,一层压一层,排到殿顶望不清的高处。架上的灯几千盏,盏盏落着灰。亮着的十几盏全聚在最下层一角,凑成一小片暖黄。
守灯的姑娘正在架间添油。油壶提在手里,挑芯的银签别在腕上,一盏添完,退半步看一眼火色,再挪去下一盏。每过三五盏,她停下来,把最下层那十几点亮并排扫一眼——扫的是火色匀不匀。手上的活极轻,满殿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一声。
掌门就坐在那片暖黄底下,一张蒲团,一件旧氅。灯影里的人,比岁勘前又薄了一层。
“杜衡来了。”老人抬手,朝对面的蒲团指了指,“坐。”
守灯的姑娘提壶下来,朝掌门行礼,又朝他欠了欠身,退到殿角。
“守灯的,是乔柏的孙女。”老人说,“乔萤。这殿里的灯,如今归她添油挑芯。”
他在蒲团上坐下。
“山下的事,乔柏傍晚来回过了。”老人先开口,“铺子闭门,药材下不去,灯油上不来。”
“油紧,就紧。”老人仰起头,看着满殿的灯,“这殿里的灯,原也不指着油活。”
“一人一灯。入门那日,自家灵力点着,往后就着山气自己续。人在灯在。”
他顺着灯架往上看。空灯一层压一层,黑压压摞上去,摞到殿顶。最下层那十几点亮,被上头的黑压得极小。他一盏一盏看过去——亮着的这十几盏里,自然没有他的。他是客。
老人朝殿角摆了摆手:“萤丫头,今夜添到这儿。”
乔萤收了油壶,行礼出殿。殿门合拢,灯花又爆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