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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两人从低口那道槽里过。
夜里又落过一场雪，槽底填得平平的。她走在前头，过弯口那半步，目光在崖根上停了停。石面上那缕寒早散了，雪底下也平平整整。她收回目光，稳稳走了下去。
出了槽口，界岭道空空荡荡，昨日那串驮队，连辙印都叫雪盖尽了。
下了道，折向北。
北边的路一日比一日荒。行了三日，道上才遇着头一支驮队，牛铃铛在风里响了一路。让道的时候，走在末尾赶牛的汉子裹得只剩两只眼睛，勒住牲口，回头朝他们看了一眼。
看的是她的袖口。
她袖底那口寒，方才压到一半，压不匀了。凛北的风一吹，袖口上那一线霜白，明晃晃的。
她的手在袖里握紧，人照旧走，脚下一步没乱。那汉子看了两眼，牲口往前一带，跟着驮队走远了。
走出二里地，前后都没了人，她才下道，在一处背风石根蹲下，把那口寒一寸一寸咽回骨里。雪化开一圈，再冻上。他立在道口望着来路，望到牛铃声彻底听不见。
“他回头看了两眼。”他说。
“凡人的眼，看两眼也就过去了。”她把手从袖里抽出来，指尖还是白的，“换成修行人，看一眼就够了。”
当夜投宿路边骡马店，店家拿名册登人。
“吴平。”他说，“这是我家里的，姓岑。”
她在旁边应了一声，平平静静。
夜里烤火，她忽然开口：“十年里，我换过七个名字。岑娘这一个，听着最像过日子的。”
他往火里添了块柴。“那就多用几年。”
她抱着膝往火里看了半晌。十年都在赶路。头一回，前头的路是自己挑好的。
往北，走得不快。白日只走人道，大城绕开，小集小店照过。她那口寒一日总有一两回压不匀；压不匀了，两人就下道，寻个背风石窝等她。打驮队那日起，他把歇脚的时辰放宽了半个时辰。
“今日两回。”晚间她报数，报的是压不匀的次数，报得很实。顿了顿，又补一句：“比昨日早收了半刻。”
他点头。数往少里走，就是好数。走出十来日，她夜里的呼吸沉了下去，一觉能睡到天亮。
有一夜，天边远远过了一道遁光。两人熄了灶火，贴着岩根坐着。那道光从北往南，压着云边，走得不紧不慢，到他们头顶偏东的地方，顿了一顿。
两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光又走了，走远了。北荒也有修士来往，谁也不知是哪家的，也不知那一顿，顿的是什么。
火重新升起来，她说：“走人道，是对的。”
他往火里看了看，应了一声。
北矿道口有一处小坊集，拢共两条街。集上人挤，她袖底那口寒又往外冒了一线，他顺手在杂货摊上拎了只旧铜手炉，塞进她怀里。手凉的妇人抱个手炉，谁也不会多看一眼。她捧着走了半条街，热气从炉盖的小孔里冒出来，把袖口那一线霜盖了过去。
收料铺子门脸不大，后头倒囤着几架旧阵材。
“封蜡裂了，墨性跑了三成。”他把两瓶阵墨往柜上一放。
掌柜的拿起来对光看了看，咂咂嘴：“跑了三成，价让两成。要就拿走。”
墨要了，又称一束细灵银丝，一沓粗符纸，一袋雪粮。前后去了一百五十来块灵石，大半年头一回开这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