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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不辨昼夜。两人回冰室歇了两个时辰,起身各自过了一遍伤。
他的右腕焐了一夜,木劲退了,攥拳还有些涩。她换压伤散,旧布条解下来,新纸包里的药粉按上去,动作自己来,很熟。
“深了没有?”他问的是胁下那道寒。
“没深。”她把布条缠回去,“它也在等。”
等什么,两人都清楚——等底下那道髓。
再进中庭时,按外头的天算,该是亮了。
她是带着东西来的。
几枚古简,边角磨得圆润,简绳换过不知多少道。昨夜在碑前站过之后,她睡得极短,起身头一件事就是把这几枚简翻了出来。
“圣女的功课。”她把简摊在碑侧,“从小背的。背了几百年,有几句一直没读懂。”
他蹲在碑前,先把可辨的半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碑上的字同墙上一路骨架,只是刻得端正,笔笔压得深。墙上的字写给自己,这碑上的字,是刻给后人看的。
年月吃掉了前半行。剩下的半行,记的是一桩旧事。
他读一句,她对一句。碑上残的,简上有;简上讳的,碑上直说。对到僵处,他就伸指在冰面上临那几个字——这路字他在外头那面墙上读了一夜,笔骨落到指下,比落在眼里更清楚。她看了他一会儿。十年前,看一条寒线还要她手把手教的人,如今临起这满府的字,比谁都上心。
两下里一凑,旧事一点一点立起来。灯芯烧过半截,两个人的影子在碑前换了几回位置。
这一脉,奉生而怀太阴寒玉之体者为正主。不是奉作祭品,是奉作传法之嗣——满府的法,满墙的字,连底下藏着的那道髓,原都是给这样的体质备下的传承。生此体者,合府奉养,执掌法统。
她简上有对应的一句:体承太阴,法嗣攸归。
八个字她从小背熟。宗里教她时,只说是称颂圣女福缘的老话。
再往下,碑文转了戒笔。
当年府中庇过一支客脉。客脉学的是这路字的边角,受府中供养不知多少年。后来府中有变,这一支携了半页法,趁乱北去,自立门户。碑上记这桩事,一字一句都压着火气。记到末处那几个字,刻得深过了碑上所有的字——刻字的人手上有恨,恨到几千年后隔着冰还摸得出来。
记到那一支北去之后如何称呼正主之体,断句处,正是那个被凿掉的字。
她把自己那枚简往前推了推,指着简上一句残文。
残文断头断尾,只剩四个字。她读了几百年,一直当是抄错的废句。
“奉体为炉。”
四个字,她念得很平。
碑上凿掉的那个字,在她的简里躺了几百年。宗里没人替她讲过这一句。如今碑简一对,讲不讲都一样了——奉的是谁的体,炉是给谁当的,两下里明明白白。
他把碑文从头又看了一遍。那一支为何要这个字、这个字底下是什么用场、几百年养着等的哪一日——碑到这儿就断了,简上同样是一片空白。碑立在这儿的时候,那一宗还没学会把话说全;学会之后的事,这座府就不知道了。
“到这儿为止。”他说,“再深的,出去再挖。”
她在碑前立着。灯苗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又定住。
“我从小当自己欠宗里一场生养。”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如今看,欠账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