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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亮,石窝里,纪尘把攥了半夜的玉简重新摊在膝上,换了个刻法。
前头大半个月,刻的是网:桩位、班次、网息的更次。刻的是这张网怎么活。
从今日起,他要刻的是门。
网怎么活,账上有了。往下,得答出三问:进圈的门在哪儿;过雾的话怎么递;出圈的路往哪儿留。
说白了,他要一条能进能出、又不惊网的道。三问底下,眼下都是空的。
读了大半个月的网,该问网借路了。
借路不是破网。破网他也破不起——桩圈一惊,头一个遭殃的,是雾底下那个人。这扇门要开得干净,得网自己都不知道开过。
他把玉简收进袖里,就着望缝透进来的灰光嚼干粮。石窝角上煨着小半碗雪水,火种包里拨出的一点火温吞吞吊着,咬一口干粮,抿一口温水。
窖里腌着的人在熬日子。窖外头蹲着的,也一样是熬。
白日里,他把圈图又描了一遍。坡上的明桩,他一根根数过、画过;可这圈网不止明桩——来路上小金嗅出的那两处埋桩,都埋在他眼睛以为干净的地方。
明桩成圈,暗桩补缝。缝要是都补死了,门就得另想。
入夜,他带小金出了石窝。
不近圈,不上哨路,只贴着乱石塌坡的外沿绕出去一段,再折回来。雪深处绕着走,石脊上才落脚,风帽压到眉骨。
出窝前,他往衣襟里新贴了一张隐息符,周身灵力收到只剩贴骨一层。离圈还远,谨慎不嫌多。
小金伏在他领口,鼻尖探在风里。走一段,须子随风向偏一偏;偏到某一处,忽地定住,朝坡里一指。
他便停下,在圈图上落一个点。
有一处离巡哨歇脚的雪洞近。他伏在石脊后头,等洞口那点火光熄透了,才容小金再嗅第二遍。一个点,两遍对定,才落进图里。
半夜下来,落了五个点。两处在巡哨歇脚的雪洞外,三处补在明桩隔得最开的坡后——桩与桩之间望着空,雪底下埋着钉。
五个点在圈图上一摆,下钉人的心思就露出来了:暗桩全错着明桩的气口下,专补明桩照不全的那几面坡。布这圈的人,防的就是有人蹲在外头数桩。
他画明桩,它补暗桩。回到石窝,圈图在玉简上合了拢,成了一口没有缺口的井。
小金干完了活,缩回领口里,尾巴搭在他锁骨上,一路没再动。进了窝,他多掰一角干粮递过去。它这回接了,抱着,小口小口地啃。
头一问有了半个答处——门不在缝上。这口圈的缝,都拿钉补死了。门,得着落在网自己身上。
次日上晌,北段坡上来了人。
六个,皮裘外罩灰袍,赶着一架矮雪橇。橇上捆着一根裹毡的桩身,一头翘出毡外,露着青白玉色。
两日一个作业日,一日挪一段,各段轮着往里进一位——账上排出来的日子,今日正轮到北段。他把眼睛贴在望缝上。这一回不看痕,看手。
六个人里没有金丹——踩出来的脚印,深浅都压不住。挪桩这样的粗细活,落在筑基工修头上;金丹的眼睛,在别处。
一段六七根桩,他们打东头做起。头几根离得远,他只看个大概;轮到离望缝最近这一根时,日头已高,他把每一步看了个满眼。
头两人在旧桩下手一位的雪面上开凿。雪铲开,冻土凿出一口窝,深浅有数,窝底衬一层灰白的粉,夯实。
那层粉隔着一面坡,闻不出味。小金在他领口里动了动鼻子,朝坡上一探——玉味。同城里薄涂底下掺的,一路货。桩下衬玉粉,寒气落了窝,才咬得住地。
新桩身抬下橇,落窝,扶正,培雪。新桩立住了,桩身干干净净,是根死玉。
第三步,头里那个年纪最长的蹲下去,左手掐了个诀,右手两指并拢,先点在旧桩桩根上,再顺势按进两桩之间的雪面里。指根下极淡一线青芒渗进雪中,隐了。
不起桩,不拔桩。
旧桩身上的青白,从顶上先褪。褪下去的寒顺着桩根沉进地里,贴着地气,一寸一寸朝新窝爬。雪面上什么也看不出,只有两桩之间那一线雪,先洇湿了一指宽,又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