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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走后,纪尘在院里立了片刻。
霍二老爷等的是他闭眼的日子。这句话她说得轻,分量不轻。闭一段关,短则数月,长则不定——这些日子里,墙外的人只要动一回手,他就得睁一回眼。睁得多了,关就成了笑话。
两日里,他把这座小院里外过了三遍。墙上的警讯拨到最灵一档,一头连进静室,真有大动静,能把人从定境里拽出来。静室门外又添半圈引砂,脚步压上去,里头先知道。
第三日,他叫来福伯。
“院里灯照常点,地照常扫。有人问起,就说我在给府里做一套新阵,工期长,不见客。”
“饭呢?”
“不用送。门上落了闩,你隔十天半月看一眼门轴缝里的砂。砂是青的,里头就没事。家里真出了过不去的大事,把青砂换成白砂,我看得见。”
最后一坛死金屑搬进地窖。小金蹲在坛口,前爪抱着一枚金屑,难得没先吃,一直望到他掩上窖门。
蝉衣例料一匣匣码进静室,膏盏摆上案头。当夜,落闩。
头一程,他没碰那盏膏。
神魂上顶着窟窿,破境这条路得拿神识裹着丹走,裹不严,走到半道就得漏。他用小半年,把百阵墟里透支的、补胆那夜花掉的,一分一分填回去。开春的一夜,他往神魂深处探了探,摸不着坑沿了。
平了。这几年欠的,头一回还清。
然后才是膏。
金丹往中期走,丹要开口吃气。口开大了,气跟不上,丹面就裂。裂一线,十年养不平。
他先空引一缕城里的薄地气,送到丹前,看它开口的样子。丹只懒懒沾了一下。口还小,胃还生。头几个月,他就拿这点薄地气吊着它,把口一点点撑开,才换膏。指甲盖大的一挑,化在舌底,千年的地气沉沉地淌下去,贴上那颗暗金带灰的丹。丹吃进一分,他便拿神识把那一分按实,再喂下一挑。
头一年秋里,出了一回事。
那一挑膏化得慢,他等得久了些,两股地气叠在一处压向丹面。丹晃了一晃,面上起了一线极细的虚纹。
他当即停膏,盯着那道纹,手按在盏盖上。
搁半年前,他会把盖合上,这一程从头来过。但丹口撑到这一步花了大半年,凉下去再撑一回,未必还撑得开。
他把手从盏盖上挪开,改焐。
此后三个月,一口不喂,只拿神识贴着那道虚纹,一天一天焐。前半月纹丝毫不动,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把接不接得住。后半月,纹底下那股虚劲终于散了半分。焐到第三月,纹面合拢。
每挑的量减了一半。慢,就是快。这四个字,他又磨了一遍。
蝉衣一季要喂一回,料与手法误不得,这成了他关里唯一的钟。每到季头,他从定中起身:喂衣,巡墙,给沉锋过一遍老阵气,看一眼门轴的青砂,半日,回关。
头一年入冬,门轴上的青砂换成了白的。
他出关那日,府里挂了白。
老太爷没熬过这个冬天。灵堂里的灯昼夜不熄,满城吊客来了又走。他在灵前站了一阵。家庙那根横梁的梁底,上一行还是老太爷亲手刻的名字,底下新添了一行——刻的是老太爷自己。
接过凭信的人,又走了一个。
香烧过半,青禾从灵堂另一头走过来,什么话也没说,只在他肩侧站了一站。那意思他听得出来:该回去了。
他回了院子。落了闩,入了定。
下一个季头出关巡墙,他在西南角蹲下来。
墙上多了一道生痕。
不是描的,是拿灵力一笔笔蹭出来的,蹭了一整夜的功夫。来人的手法生,只蹭到了外圈祖传旧纹,里头的筋骨碰都没碰着。但蹭得仔细,从西南一路到正西。
白事刚过,满城都知道老太爷没了。来摸底的人,挑的就是这个空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