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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之前,他站在石厅中央,把这座洞府整个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看得慢,不为找东西,为印证。案上那盘阵砂为什么搁在西南角,丹炉为什么开在水口的下风,药圃的引渠为什么绕着石榻走半圈。传承里抱回来的那三根梁,在这座洞府里根根都立着。整座洞府,就是一篇写了千年的字帖。
他读完,什么也没拿,退到门口,朝里揖了一揖,合上了石扉。
下山的路,灯不再拦人。
一级一级石阶安安静静,题全收了。走过那些洞府门口,一转的,三转的,七转的,门里都黑着。上山时他看这些石阶,一级是一道题;如今再看,一级是一句话,整道盘山的阶连起来,是这一脉给后来人留的一整篇话。他走一路读一路,读得心里发沉: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的一脉人,最后连一个传话的人都没剩下。
到半山,他回头朝山腹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道印还在墙角压着。谁刻的,看谁的门,都埋在黑里。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一趟,只是打了个照面。往后有一天,他还得回到这道印跟前来。
山根到了。
守在山根的人比上山那日稀了大半。天机阁的营地空了,白衣一件不剩,连帐桩的眼都填平了。走得这样齐整,反倒叫人记得更牢。
还留着的几拨散修没走。他一露面,山根那片低低的人声齐齐矮了下去。所有的目光都朝他压过来,敬的,怕的,掂分量的,藏在眼皮底下发烫的。有个头发花白的老散修隔着十几步远远拱手,唤了声,旁边几个人跟着拱手,谁也没敢近前。
满山的灯为谁亮起来,又跟着谁一级级灭下去,这三天里整座墟都看在眼里。这些目光,是他在最后一级阶上就掂过价的东西,如今一分不少地兑了现。
沈家五个人迎上来。秦五的哑嗓先到:先生。
青禾上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在他脸上停了停,又往下,落在他两只空着的手上。
空手下山。她眼里那点悬着的东西落了地,什么也没问,只问:能走了?
能走了。
走出人群,她才把声音压下来:满墟的人都看着你从山上下来。
看见的是一双空手。纪尘说。东西长在身上带不走的,才是真收进了袋的。这个道理,他没说。
队伍动身往中环去。三日水米,众人脸上都熬出了灰色,脚下却快,山里的事了了,谁都想早一日见着墟门。
走出没多远,纪尘的脚步慢了下来。
路口那盏檐灯,灯芯捻低过。再往前,一块浮砖,翻过面,砖底的湿泥还新。
手法一模一样,泥色是这两三日的。他在山上的三天里,有人把山根这一片的口,也一处一处描完了。
他没停步,心里顺着记号往前推。记号一路铺过去,铺向中环,铺向出墟必经的那几道豁口。
山里的账清了。出墟的路,已经有人替他们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