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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坤脸色发白,紧了紧腰带。何三倒稳当,只是那双眼睛比在外头转得更勤了。
识海里,小锋许久许久,说了半个字。
……旧了。它说,比它记得的,还要旧。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条大街。街有十丈宽,两侧的楼塌了半边,断墙上阵纹一层叠一层,深处的还在发亮,浅处的早死透了。街心的石板上,纹路一道一道,宽窄不一,走向各异。阵灯挂在檐角、墙头、街心的石柱上,半明半灭,千年了,还有人间灯火的样子,偏偏一点人声都无。
沿街的铺面有的空空如也,有的还码着货:锈死的器胚,风化的木匣,几架蒙尘的玉盘。东西就摆在那里,千年无人动。哪些拿得,哪些拿不得,拿了要付什么,眼下谁心里都无底。
先生。青禾低声,东西……
不急。纪尘说,先学会走路。
各家的队伍陆续从甬道里出来,在街口聚成一片,谁也不敢先迈。
先吃亏的是那队租名额的散修。一个矮个子瞧见街边铺面里躺着一架锈了的器胚,脚下一热,斜刺里就抢了过去。他跨过街心一道暗纹的时候,整条街的石板浪一样翻起来,把人掀回街口,半边衣裳绞成了布条,肋上渗出血来。
人躺在地上抽气,死是死不了,丑是丑够了。
没踩阵眼,是走岔了路数。纪尘对自家队里说,声音不高,旁边几家却都竖着耳朵,这条街的纹认走向。跟着我的脚印,我踩过的地方再踩。
也别打半空的主意。他补了一句。天眼里看得分明,檐角那些半明半灭的阵灯之间牵着极细的灯气,在半空织成一张网。地上的纹好歹给人留了路,半空一寸都不留。
他抬步先走。天眼睁了一线,眉心微微一沉:街面的纹路在他眼里显出流向来,深浅缓急,一条一条,与水路无异。他顺着缓的地方落脚,一步一步,把六个人从街这头带到那头。
身后,各家看阵的人也各显本事。曹家的老先生数着灯走。天机阁的弟子支起铜盘,量一步走一步,规规整整。樊固不用器物,背着手,走得不快,路数却干净。
一条死了千年的街,把活人分出了三六九等。行情最高的,果然是看阵的人。
大街到头是一处十字街口。四条街,四个走向,街口石柱上一盏大灯,青得发沉。
各家在街口略一迟疑的工夫,雾就起来了。
不是天上的雾,是从沿街的阵灯里漫出来的,一缕一缕,眨眼就没了膝盖。秦五反应最快,哑着嗓子低喝一声,一根熟麻绳从队头传到队尾,六个人各缠一道在腕上。
雾里人声先是发闷,随后发远。有人在喊自家的号子,有人在骂,声音一句比一句薄,再往后,全都听不见了。
纪尘握着绳头,站定不动。天眼里,脚下的在慢慢改道。
雾散得和起得一样快。
眼前的街,已不是方才那条街。回头看,来路也换了模样,那盏青得发沉的大灯连影子都不见了。十字街口只剩他们站着的这一角,其余三条街换成了陌生的巷子,巷口的阵灯半明半灭。
六个人,腕上一根绳,谁也不曾散。
整座墟安安静静的,只听得见他们自己的呼吸。别家的人声,一句也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