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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西门的官道,走到晌午就瘦成了山道。
头晌还有性急的散修打队伍头顶掠过,遁光压得又低又快。入山之后,天上就干净了。西边这片群山常年罩着墟气,神识放出去便发毛,遁光升到半空,如同一头扎进浑水,深浅都辨不得。历回开墟,总有不信邪的仗着修为往里飞,人挂在哪条沟里的都有。故而各家再大的排场,进了这片山,也只能老老实实用腿,用骡子。
西行的队伍前后接着好几拨。霍家的队伍在前头,隔着一箭地,为首那匹青骡上坐着樊固。老头儿回头望了一眼,遥遥拱手,笑纹隔这么远都看得清。纪尘在车辕上还了一礼。
再往前,山道上还散着几拨人。城东曹家的队伍规规矩矩,六个人六口箱。另有一拨人衣衫杂色,彼此口音都对不上,一问,是七八家凑了灵石,从一户破落人家手里租来的名额,六个位子塞了六个互不相识的散修。
名额还能租?沈坤咋舌。
能当就能租。何三接了一句,声音不高。这是他出城之后说的头一句话。
入山第一夜宿在道旁破亭。秦五哑着嗓子分派岗次,自己守下半夜;石栓不声不响把六匹驮兽的蹄铁挨个儿检了一遍,检完蹲在火边磨他那口环刀。青禾睡前把名册和凭信贴身收好,问了纪尘一句:明日进谷,先生有什么要嘱咐的?
进了谷,东西各自贴身。纪尘说,从明日起,谁也别离队。
她点头,进帐去了。
第二日午后,队伍进了谷。
谷口两面山壁夹峙,壁上凿过字,风吹了不知多少年,只剩深一道浅一道的沟。谷底豁然开阔,约馆的人先一步搭了棚,各家依着次序扎帐。最里头靠山壁那一片,帐幕成列,器箱码得一人高,箱角包铜,铜上錾着云纹。不用问,天机阁。
那片营地里还坐着一位老人,从进谷起不曾出帐一步。帐幕上云纹用的是银线,营里的弟子提起时,只低声称一句。什么境界,谁也不当面问,谁心里都有数。
沈家两辆车停进自家那一小块地方,前后左右都是人家的眼睛。
约馆的棚子前排着队,各家递名册、验凭信,一家一家过。轮到沈家时,执事对着册子核了六个名字,在青禾的腰牌上压了一道印,抬眼多看了两个字一眼,什么都不曾说。
入夜,大营里烧起几堆火。有上了年纪的散修蹲在火边讲古:上一回开墟,谷里扎了三十几号人,回来的二十出头。又说里头的路信不得旧图,每开一回,路就换一回,上一回拿命换出来的图,这一回一文不值。所以每一回进去,行情最高的不是打手,是看阵的人。
说到兴头,他把声音压低,朝沈家帐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十二年前沈家那一队,六个进去,抬出来仨。
帐帘里头,青禾的脸在火光里平平的。她手里的名册翻过一页,翻得很稳。
次日一早,天机阁的弟子先出的营。四五个人抬着一架铜壳的仪盘,在谷口那道老锚线前支起来,量了足足一个时辰,一个人报数,一个人录册,一丝不苟。器材好,规程严,连量个古纹都量得声势齐整。
天机阁的人来巡礼,是当日上午。
为首的年轻人二十七八岁,青衣,腰间悬一柄墨玉短尺,身后两名弟子提着礼盒。金丹中期的气机收在衣领底下,齐整得一丝不乱。他一家一家拜过去,言语周全,进退有度,礼盒按各家的份量递,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到了沈家帐前,他朝青禾一揖:天机阁裴衍,见过沈姑娘。贵府一约守了十二年一赴,晚辈敬佩。
礼数挑不出错。可他的眼睛在青禾脸上只停了半息,就越过去,落在帐边的纪尘身上。
这位想必是陈先生。裴衍拱手,谷口那道老锚线,先生进谷时可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