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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尘脚步慢了半分。
你遮着脸。深更半夜的雾地里没有第二个人,你也遮着。来路问三句,答半句。五百灵石报出去,你眼皮都懒得抬。妇人一字一字道,阁下缺的不是灵石。是一张没人认得的脸,一股没人闻得出的气。
纪尘停下了。
雾水顺着斗笠檐往下淌。袖口里那只手,指节松了松,又拢上。
接着说。他没有回身。
家传的一门秘法,名唤蝉衣。妇人的声音压得更低,蝉蜕了壳,还是那只蝉,满林子的鸟却都不认得它了。改头换面,收声敛息,连气机的路数都给你换一层皮。
口说无凭。
缝口那头,她从袖中托出一盏小小的罩灯。灯罩四面只开一线,火头拧到指甲盖大,光贴着她自己的脸走,漏不出三步。
她抬手,在颊侧轻轻一抹。
那张晒得发黄、平平无奇的行商妇人的脸,让她从颊侧揭起,整层褪了下来。底下的眉眼年轻得多,眉细,眼亮,下颌一线收得干净。同方才那张脸,全然是两个人。夜雾里只一闪,她指尖再一抹,黄脸覆了回去,严丝合缝,连眼角的细纹都接得上。
纪尘看着,心里先沉了一寸,又浮起一个新的疑影:秘法是真的。可一支商队里,一个出门要藏着真脸赶路的女子,又是什么来路。
坡外远处,一点火光漂过雾面。两头一齐住了口。火光晃晃悠悠顺着坡沿去了,缝里只剩雾水滴落的响。
火光走远,纪尘刚要开口,脚边的纹先动了。
不是动,是沉。纹路里那股势朝坳底缩了一缩,他站着的这段外环跟着往里涌,雾头漫过他傍晚踏勘过的一处浅纹,没了顶。他记下的三处可落脚的浅口,眼下剩两处。
方才说的五成把握,跟着去了半成。
坳底那头也乱了一阵,护卫的骂声隔着雾压不住地飘出来。哑嗓子贴着缝过来,字缝里咬着火:溪水让划出圈外了。圈里存的水,省着吃,三日。
雾收半里,水断三日。围着不打,刀却一寸一寸往里递。
缝口静了片刻。妇人的声音再过来时,头一回带了点交底的意思。
实话说与阁下。这支队,货折了,认;人伤了,认。只有一样折不得。她说,我必须在月中前赶回岚川,一日误不得。
月中。纪尘在心里数了数,还剩八日。
再往深里问,缝那头必定不肯说了。可这半句实话,够他把白日里那个疑问拼出个形状:围而不攻,断水收雾,逼而不杀。外头那伙人要的东西,同货没关系,同人命也没关系。
他们劫的不是货,是时辰。谁误了她的时辰,谁就赢了。
敢问先生名号?妇人问。
名号就不必了。纪尘说,叫我看阵的,就行。
缝那头轻轻应了一声,听不出深浅。这样的答法,她倒收得很稳,两个都在遮的人,谁也不必掀谁。
成,这桩买卖我接。纪尘说,灵石照你头一回报的数。蝉衣,照你方才亮的样。
缝那头等着他的下文。听话音她就知道,这话没完。
阵我拆。纪尘说,拆之前,我得先看三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