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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顶宗收天下的名炉名鼎。断峰这座古炉沉了几十年,宗里早摸过底,记在收藏的册子上,年年只等一个能把它搬走的时候。今夜火一漫出山,这个时候,就到了。
守了几十年,年年往里填命,舍不得撒手。今夜赤炉宗才知道,自己守着的这块肉,原是给人留着的。
坡上那个方才还在骂“断峰是祸”的卫客卿,这会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年年念叨断峰是个填命的无底洞,念了十几年。无底洞还在,填进去的人也还压在底下。可这座山,连同山上守了几十年的赤炉宗,转眼就要不是他们的了。祸也好,机也好,轮不到他们再争。
韩管事手里还捏着那本划满折损的名册。这会儿没人再听他念了。段队头那柄磨得发亮的刀鞘横在臂上,对着那片元婴的气机,横不出半分用处。
雍长老在断峰外站定,开了口。
声音不高,可坡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字砸在耳根上。
“火太凶。先围住。等它自己沉下去。”
那攥算珠的执事应了一声,又低声补了一句。坡上离得远,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
“……谁把它捅活的……还在这片地界。”
纪尘垂着的眼,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之前那张网,夜里还只是松松地缀着。这会儿压上了一位元婴的分量。
那执事说话时,往烧红的赤岭那头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是算账人的笃定。意思坡上的人都听得懂:这些年年年往断峰里填金丹、填得最深、最贪的,就是赤炉宗。八成是它自己勘峰勘过了头,把炉捅活了,又收不住。
满坡没一个人反驳。连那个传掌门令的赤袍弟子,这会儿也低着头。
没人往一个识炉客卿身上想。
玄甲修士动了。
那队人分出一股,沿着山脚往这片溃逃下来的人堆压过来。不急,一路压,一路把人往一处赶。走在前头的,正是费衡。
到了人堆边上,他拦下头一个。
一个拖着伤腿的取料人被推到他跟前,料筐早丢了,半边袖子燎焦。费衡没多问,只扫了一眼那人的手、那身焦痕。
“下到第几层?”
还是夜里那句话。问的不是料,是深浅。
纪尘站在人堆中段,没动。
这会儿动,比谁都扎眼。满坡的眼睛、那片元婴的气机、费衡这张正一个一个往里筛的网,全压在这片坡上。早一步、晚一步,都摘不干净。
他借着低头的工夫,把满身焦痕往旁人身后又掖了掖。往北那道矮坡,焦土尽头那几道断梁,还在。趁这片乱、趁满坡的眼都被那位长老钉在断峰上,那条道还摘得出去。
可不是现在。这会儿满坡几百口人都被那片气机压得不敢挪步,谁先动,谁先扎眼。他得等费衡的网铺开,等人乱起来,再就着乱往北边那道矮坡上摘。
费衡问完头一个,把人拨到一边,又拦下第二个。
“下到第几层?”
一个一个往里筛。筛到最里那几层下去过、又囫囵爬出来的,就要留下。
韩管事还捏着那本名册站在焦石上。段队头方才报的那几个折损,名字都记在上头,下到最里那层、塌缝那会儿还压在底下的,一个一个划着叉。熔顶宗要找的,恰是这一拨人里活着爬出来的。这本名册,迟早要落到费衡手上。
满坡几百口人里,真下到守得最死那一层、还活着站在这儿的,只剩一个。
那句“下到第几层”,顺着人堆,一个一个,往他这边问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