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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三步再动手。这地方一炷香翻一回,谁也别贪。”段队头沉着脸吩咐。
队里人退开重新取料。纪尘没退。
火舌窜起前那半息,他喉头动了一下,到底没出声。掂对一回还算不得数,这时候喊出来,倒把自己这双眼亮在旁人跟前。
压住场的是段队头那声断喝,不是他。火舌离人不过丈余,队伍能退那半步,靠的是老队头眼快。这回赶巧无事,可那点沉发他若早半息报出来,这半步本能退得宽些。
这一发,正撞上他方才觉出的那点起落。别人当这是死地翻脸无常,只有他,方才在心里掂着那点沉发,头一回掂对了一回。
可一回对上,算不得数。这口气隔多久翻一回、那点歇准不准、够不够人踩着它进去再退出来,他还得再撞上几回才数得清。眼下他只摸到一线头绪,离摸准它的脾性,还差得远。
往深处再探一线,手上那枚戒指,凉意里透出一丝说不清的动静。
不是外头的凉。是他身上那点说不清来路的东西,和炉根深处那道旧烙痕同出一源,隔得近了,自顾自泛起一线极淡的共鸣。烙痕不会思量,也认不得人,只是同源之物一近,它便跟着动一动。上回在外围撬一下料,隔着整片山腹它都动过;这回过了焦脊,更近了。
纪尘指节一压,把那点共鸣按了回去。
不能再近。再近一分,这点共鸣压不住,地底那口气就要顺着烙痕翻上来。上回撬料惊起它那一下,就是从这儿起的。这层底,他比剑匣藏得还紧。
“周客卿,看出什么了?”段队头问。
纪尘收回手,只拣队里用得上的说。
“这道脉这会儿沉着,料能取,手脚快些。”他指了指脚边几筐,又抬手指向更里一道,“那道别碰。它正往上翻,翻到头要窜火。谁这时候把手伸进去,料炸,人跟着炸。”
段队头点头,招呼取料的都避开那道。
两个取料老手绕开那道脉,往纪尘点的稳脉上动手。有个低声跟同伴嘀咕,说往年那几个识炉的只会拣面上料,这位新客卿连脉底下翻不翻都说得出,跟着他取料,心里踏实。
这话段队头听见了,没接,只把空筐又往里挪了挪。他只当周客卿这双眼毒,分得清哪道脉稳、哪道脉险。他不知道周客卿看的,是这死地几十年没人数清的那口气的拍子。
头一回到这么里头,纪尘却比谁都稳。旁人当他是识炉的老到。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死地里那股烈得反常的邪火,和他身上那点说不清来路的东西,本是同出一源;旁人避它唯恐不及,他却是最该避、偏要往最近处走的那一个。
取料的工夫,他往那股气机最深处又放了一眼。
最里头,焦透的炉根深处浮起一线极淡的光,烙着一道单线不断的弧,和他剑匣里那道养剑纹,一个走向。
断峰剑胚。它就压在那口气守得最死的那一层里。
纪尘正要收回目光,段队头收了料过来,拍他肩。
“今儿先到这道脉。”段队头道,“掌门的话下来了,明日往里再推一程。再往里那几层凶得邪性,什么时辰能动、什么时辰动不得,往后就靠你这双眼掌分寸。出了岔子,几十条人命压你身上。”
纪尘应下。
明日要往里推的那一层,正是那口气守得最死、剑胚压在底下的那一层。
替队里掐这口气的拍子,为的是稳稳退出来。可同一口气的拍子,他越数越清,心里那个念头就越按不住:几十年没人活着进去的那一层,若真有个能下手的时辰,也只能从这口气的起落里数出来。
数不数得出,他还没底。进退的分寸,连同他自己藏着要取的东西,一并搁到了这双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