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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给客卿的住处在西跨院,一间半旧的石屋,开着小窗,窗外一丛竹。
纪尘搬进来第三日。份例库支来的炉料、符药码在墙角,比他在外头一处一处赊买省事得多。屋子清净,门口挂的乌木牌,等闲人不来扰。
这些是他独自一人办不下来的。可眼下最要紧的一件事,住处也办不了。
袋底那块活光炉心料,从断峰带出来,在拾遗葫芦里封了一路。葫芦藏得住它的光热,却褪不掉那股烈性——断峰一脉的真核,没驯过的火。要它能用,得一座正经的炉、稳稳的火,文火慢慢喂上十天半月。
赤炉堂能。
晌午人少,他揣着乌木牌过去。
赤炉堂在别院东边一片单独的院子,还没进门,一股熟透了的炉火气就压过来——比清水集任何一家炉料铺都厚、都沉。门内十来座炉一字排开,最大的那几座,三人合抱粗,炉膛里养着稳稳的火,火色匀得不见一丝跳。炉座底下埋着稳火的阵,纪尘扫一眼就看出门道:那阵把火气兜住,多一分压回去,少一分托上来,几十年如一日地匀着。
中域的炉法,比东域、比西林,高出不止一截。
他在门口站了一息,没急着进。
“新来的周客卿?”
一个穿赤炉堂短褐的老者从料库那头过来,脸上挂着笑,眼角的纹都是炉火烤出来的。“老罗。也是个挂乌木牌的客卿,在赤炉堂看了二十年炉、管了二十年料。”他上下打量纪尘,“修好那面镇火盘的,就是你。好手艺。那盘子,邵老他们几个修了两年,我看着都替它疼。”
纪尘拱了拱手,没接“好手艺”三个字,只问料库的规矩。
老罗是真把他当个识货的同行,话也就敞开了。
“客卿支炉、支料,凭功劳记配额。”他领着纪尘往料库里走,“你修盘那一功,记了,够你支一座中炉、领一份炉料。”说到丹堂,他压了压声,“塑元丹那一类的高阶丹,可不是配额支得动的——丹堂主事认功不认人,得是替宗门解了大难处的大功,才换得一颗。”
这话纪尘记下了。结丹那一步,绕不开塑元丹;塑元丹绕不开一桩大功。
走到料库深处,老罗又指着架上几样断面返着旧暗红的炉材,意味深长:“这些,都是历年从断峰外围捞回来的。宗里惦记断峰惦记了几十年。”他看纪尘一眼,“掌门那一头,最想要的就是能往断峰里再走一步的人。你这识炉的本事,往后有人要拉你。”
架子另几格,码着的是中域本地矿脉出的炉材,断面透着细亮,不像断峰料那样返着暗红。袖中的小金鼻尖动了一动,朝那几格绷过去——那里头夹着一缕极淡的活金气,是西林那些死金里闻不着的味。它扒了扒纪尘的袖口,没出声。
中域的地底,是活的。这点纪尘记下了,手按住袖口,没声张。
“也有人不待见。”老罗又添一句,声音更低,下巴朝院子另一头扬了扬。
那头一座最大的中炉前,立着个紫袍金丹修士,正背着手看人验料。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目光在纪尘身上不冷不热地扫了一圈。
“鲁堂主。”老罗低声,“管着整个赤炉堂。守成的脾气——断峰折了太多人,他不乐意再为谁费宗里的料、搭宗里的人。你一个筑基的散修,修个阵盘就来支赤炉堂的炉,他眼里搁不下。”
鲁堂主没过来,只远远撂下一句:“客卿支炉,料账记清。赤炉堂的炉,不是谁都烧得起的。”
说罢转回身,不再看他。
“不光他。”老罗声音压得更低,“你头一进门,就修了那面没人敢碰的盘子、记了配额、占了炉位。客卿里头几个老资历的,嘴上不说,心里也存着你——生面孔抢在前头,招眼。”
纪尘垂着眼应了。这道戒心,他来之前就料到了。韩管事临走那句“看不惯生面孔的不止邵老一个”,他记着。
老罗替他在料账上记了名,领他到院角一座旧些的中炉前——位子偏,背着风,离那几座大炉远,旁人不常打这儿过。
“这座旧,火却稳。”老罗拍拍炉沿,“你头一回,先用着。”
偏,背人,正合纪尘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