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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关墙,走了半日,那道半塌的旧界就再寻不见了。
脚下的旧路比东域那头宽出一倍,路心让车马碾出两道深沟,沟里积着前几日的雨水,映着天上慢慢走的云。两旁的山一重压着一重,云气从半山腰漫下来,把更远的峰都裹住了。走在岭间,人像是顺着云脚往里钻。
路边一块劈开的山石断面上,隐约残着几道旧纹——不是风蚀的,是人为刻过又磨去的。纪尘路过时多看了一眼:阵纹,废了,可残留的走势还认得出,是一路禁制的边沿脚。东域旧道上少见这东西;中域这边,连荒路旁的石头都被宗门动过手。
纪尘循着断峰那道斜向往西,一路赶着。身上一袭旧灰布袍,背着半旧行囊,跟这道上往来的赶远路散修没两样。清水集还在前头,先到那处落脚,补一批灵石阵材,再听一听断峰的旧话——这是出关前就定下的。
地气厚。走着走着,他胸口那口气吸进去是沉的,比西林里还润上一层。当年在南域,灵气薄得贴着灵脉才修得动;到了东域已厚出几倍;中域这口气又沉了一截,连脚底的土里都像泡透了似的。运一缕灵力在经脉里转一圈,转得比先前顺;可右腕那条冷线也跟着醒了醒,被这厚地气一激,凉意往上爬了半寸。
他不动声色压了下去。地气养人,也养旧伤里那点寒,两头都占着。
清雪走在他半步后,一身风尘,气机收得寻常。这一路她话少,眼睛却没闲过,山势、路口、迎面的人,都过一遍。
地气这么厚,养气是好,藏气也难。她声音压得低,筑基的气机在这种地里藏不干净,对方稍一留意,二三十丈内就摸得出深浅。越往里走,越得收着。
纪尘了一声。藏气的事,她比他在行。可旧隐息符在西林就用尽了,一张没剩。往后遮掩全靠她压着气机、他收着灵力,再没有符箓兜底。到了清水集,得想法子补一批。
道上的人也比东域那条西林旧道稠密。挑担的、推车的、结队跑商的,迎面来,同向去,络绎不绝。行过一程,后头蹄声急,一队载着护卫的货车碾着深沟超了上去,车辕上插一面小旗,车队前后各跟两个按刀的练气修士,气机不藏,练气七八层的底子摆在明面上,拿来镇场子的。
纪尘侧身让到路边,等车队过尽、扬土落定,才重新走上路中间。
东域散修跑货,多是三两个搭伙、各凭本事;这道上货队成行,护卫成队,连赶路都多几分章法。世面大,规矩也密。
走到午间,贴身那只葫芦微微烫了一下。不是出了岔子——是这一路往西走得深了,里头那道旧火跟着躁了半分,比出关那日又盛了些。那东西在更西边,离得还远,一步步却是近了。
又走一程,前头现出一处旧驿。
不是西林那种随手搭的草棚。夯土的墙、瓦的顶,门口立着两根拴马的石桩,桩头磨得发亮。檐下挂一面褪了色的旧幡,写着个字。驿前空地上停着两辆货车,卸了半边,几个脚夫模样的散修正往下搬旧箱;箱沿磕开的缝里,露出几截带炉色的旧件——是从西边出来的旧炉料。
纪尘没急着进,先在驿外那道矮墙根站了站,看别人怎么走。
进驿的散修,到门口都先在一只缺角的陶瓮里搁下一枚灵石,才进去寻座。他多看了一眼那只瓮——瓮壁内侧刻着一圈细纹,灵石落进去时细纹亮了一闪就灭。不是单纯收钱的家什,带了一层简易感知阵:灵石投进去,投石人的气机深浅就大致过了一道。
守驿的是个跛脚老者,坐在门内,眼皮也不抬,只听那灵石落进瓮里的一声,数清了,由人进——可那只瓮替他摸过了底。
东域那些歇脚棚,茶水不要钱,图的是你歇下来买他干粮。这中域边上的驿,进门先收驿钱,顺带过一遍来人深浅——规矩两样。
纪尘压了压气机,摸出两枚灵石搁进瓮里,两人份。这种路边粗阵精度有限,筑基大圆满收着走,透出去的轮廓跟中期差不多。清雪在他身后落了座,元婴底子收成练气的样子,瓮阵摸不出。
进了驿,里头比看着大。一长溜土炕摆开,坐了七八桌赶路人。说话的声口杂,东南西北都有——有几个的腔调,纪尘一句听不真,只听出尾音都往上挑,跟东域散修平直的说法不一样。是中域更里头来的人。
他择了角落一张空炕,要了一碗热汤饼,慢慢吃着,耳朵却没闲。
驿子靠门一角另有桩小买卖。一个跑货的散修正跟守驿老者搭话,要把担上一捆旧丹材脱手。两边为着价码来回掰扯,纪尘听了几耳朵——同样的旧丹材,这边收价比东域坊市低了三四成,旧炉料、妖骨杂件也都贱。中域边上旧料杂、出货多,行情压得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