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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布一层层掀开,露出来的不是铜,是一盏死灯。
潮隐岛的侧洞里,石台被清得很空,这盏塌了半边的灯就摆在正中。灯腹蚀穿了一处,铜壳发绿发黑,外头裹着一层厚盐,底座还留着三处卡口。最深处那截黑芯短得可怜,焦得像一段烧过的枯枝。
小金从袖口窜出来,鼻尖直奔灯座。
它不闻塌掉的灯腹,只盯着那三处卡口,绕着转了半圈,鼠须贴着铜锈来回扫,喉咙里压出一声低吱。
“不是凡铜。”纪尘抬指按住它,“先别咬。”
小金不情愿地缩回爪子,尾巴却仍绕在灯座边不肯走。
苏清雪立在洞口,没有近前。
“就这么个东西,值你跑两趟城?”
“值不值,得看它死透没有。”
这盏灯,是三日前从方四手里换来的。
那天他进城,没带要卖的东西,只托方四留意一样旧件——泡过海的,废船或旧灯台上拆下来的,烂一点不要紧,里头最好还留一口活气。
方四当时眯起眼:“你这是要捡海里的骨头。”
“能捡到,就算运气。”纪尘道。
今日再去,油布长包已经搁在老茶棚里,外头还沾着没抖净的白盐渣。方四没在桌上打开,只把包往他脚边一踢。
“北码头清废船坞,天玄宗挑灯的人先过了一轮。能上灯册的镇潮灯、能压灯契的灯盘,全搬走了。剩下这些塌了腹、焦了芯的,老船修都嫌占地方,拿去熔铜还嫌火耗。”
“多少?”
“八枚捞货,四枚跑腿堵嘴。”方四收钱收得快,声音却压低了,“这东西真有用,往后就难收了。北码头已经有人专盯旧灯件——镇潮灯这三个字,最近少在码头上喊。”
纪尘数了十二枚灵石过去,没还价。
“再有同类,先替我压一压价。”
“压价可以,压命不行。”方四嘿了一声。
天玄宗一船一船往外扔的废铜里,他要的,正是别人觉得死透的那一盏。
他没急着拆芯。
外壳是死的,芯却未必。海里泡过的旧器最怕看着坏,里头那点活气反倒还悬着;手重一分,就不是捡漏,是毁物。
中间只留小刀、铁钩和碎耳灵药炉。灵药炉起一线温火,控火匣压在外圈。他先烘盐,不化铜;先退死壳,不碰黑芯。
白盐一层层裂开,簌簌往下掉。海蚀铜壳下那层黑绿氧衣最难退,他顺着最松的裂口往外剥,剥到灯腹内侧时,氧衣下忽然窜出一道细裂,直奔黑芯。
纪尘手一顿,立刻收了分解的劲。
再快半分,那道裂就要豁到芯上。
他改用更钝的法子,只烘不剥,等盐和锈自己松开。
约莫一炷香,黑芯极轻地缩了一下。
不是怕火。倒像一盏沉在海底多年的灯,被人从冷水里唤醒,先本能地往暗处藏了藏。
“醒了?”苏清雪问。
“醒了一口。”
这口活气最难伺候——火重一分会散,搁着不动又会自己沉回海底的死寂里去。他得趁它还没缩回去,把外头那层死壳尽数退净,又碰不得芯。
他换了更细的火线,绕着底座三处卡口慢慢走,半个时辰才撬开最后一圈死铜。
天眼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