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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前夜,暴雨突至。林霁被雷声惊醒时,听见琴房传来叮咚水声。她冲进房间,见屋顶破洞如瀑布倾泻,琴键缝隙已成小溪。孩子们竟都在,小雨用搪瓷盆接水,弟妹们正把雨披盖在琴盖上。
快回去!林霁用气声嘶喊。雷光劈亮她脖颈疤痕,孩子们却合力拖来麻袋堵门缝。最小的男孩把珍藏的玻璃珠塞进琴腿裂缝:珠子挡水!
天明时,积水退去。风琴盖内积了层泥浆,琴键如浮出沼泽的龟背。林霁拆下所有琴键冲洗,发现降B键背面刻着云贞一九六三——祖母的闺名。
那年发大水。老张头修屋顶时念叨,你祖母连弹三天《镇河调》,十指血染琴键。他指着梁上水痕,琴声停时,洪水刚退到门槛。
林霁将琴键泡进溪水。孩子们在岸边排成一列传递木盆,流水冲刷着檀木键上的泥垢。小雨忽然哼起《晨露》,调子飘过水面,惊起白鹭。
晒琴场移到溪滩。林霁按祖母手稿修复音栓时,孩子们用苇叶编成哨子试音。当小雨吹出标准C调时,林霁忽然抓住她手腕,将孩子的手指按在琴键上。
风箱呼哧抽动,琴锤叩响生锈琴弦。单音,双音,直到小雨磕绊弹完《采莲谣》第一行。林霁喉结滚动,疤痕下传来细弱蜂鸣。
露水珠!孩子们指着她脖颈喊。晨光里,手术疤痕凝着细密水珠,随脉搏微微发亮。
琴体重装那日,林霁在琴腔夹层发现油纸包。褪色的《霁露曲》总谱上批注:待霁时首演。谱纸空白处画满戴斗笠的小人,笔迹从稚嫩到工整——是祖母不同年龄的涂鸦。
首演定在久雨初霁的清晨。镇民聚在溪畔时,林霁掀开琴布。霞光镀亮新漆的琴身,二十四根音栓如玉簪排列。她深吸气,手指悬空——喉间疤痕突然灼痛。
小雨爬上琴凳,小手覆在她手背。孩子们清亮的歌声破开晨雾:朝露待日曦...
林霁指尖坠落。琴声涌出的刹那,白鹭掠过水面。她喉头滚动,疤痕处漫开凉意,竟跟着童声哼出旋律。歌声从气音渐次丰沛,如融冰溪流汇入琴韵。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林霁摸到脖颈水珠。阳光蒸腾起薄雾,溪面浮光跃金。老张头指着琴盖内壁新刻的字:霁露新声——云贞孙女补遗。
风琴后来留在听雨居。林霁离开那日,小雨坐在琴凳上弹《晨露》,跑调的琴声惊得雏燕探头。车驶过石桥时,林霁摇下车窗。穿堂风送来断续琴音,混着孩童嬉笑,在她未愈的声带上轻轻挠了一下,像初春融化的第一滴露水,坠入等待破土的种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