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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最后一课
萧策从山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回老宅，推开院门。
陆远征还坐在枣树下。
他没有走。
桌上的酒瓶已经空了，两个碗还摆在原处。他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等着。
看见萧策进来，他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萧策走到石桌前，坐了下来。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山上的泥土味，裤腿上沾了几根草。脸上的表情还跟走之前一样——平静，看不出波澜。
但陆远征注意到他的眼睛。
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暴风雨之前的死寂。
给你爸敬了酒？
敬了。
说了什么？
萧策沉默了一下。
我说——爸，你放心。
陆远征看着他，没有追问。
萧策的手放在桌上。他的腰间，那把断刀露了一半出来。
陆远征的目光被那把刀吸引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腰上那把刀——
萧策低头看了看。
我爸留下的。
我知道。陆远征说,我能看看吗？
萧策犹豫了一下，然后从腰间解下断刀，放在桌上。
陆远征伸手拿了起来。
那是一把很老的军刀。
刀身断了一大半，只剩下不到二十公分长。断口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硬生生切断的。刀身上有几处锈迹，刀刃上还能看到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刀柄是黑色的，用橡胶包裹。橡胶已经被磨得发亮了——那是被手汗浸出来的。
陆远征把刀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东西。
这刀——他说,跟了你爸很多年了。
你知道这把刀？
陆远征嗯了一声。
你爸年轻时在北境当兵。你知道吧？
知道。但他从来不说。
他不说，是因为他觉得没什么好说的。陆远征说,北境那个地方，冷。冬天零下四十度，出门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棍。你爸在那边待了五年——从二十岁到二十五岁。
萧策安静地听着。
这把刀，是他北境巡逻时配发的。不是多好的刀，就是普通军工厂出的，一个连队配二十把。但削个树枝、割个绳子、防个身，够了。
陆远征把刀横过来。
他指着刀柄根部的一行小字。
你看这个。
萧策凑过去看。
那行小字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仔细辨认，还能看到几个字——
北境。巡逻。2001。
这是他的编号？
不是。陆远征说,这是部队发的标记。北境每个巡逻兵都有。你爸这把——编号很靠前，说明他是北境最早的一批巡逻兵。
萧策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
笔画已经被磨得快要消失了。
但他摸上去的时候，还是能感受到那些刻痕的轮廓。
你爸跟我说过一件事。陆远征说。
萧策抬起头。
那一年北境大雪，他在巡逻的时候遇到了雪崩。他被埋了——不是全埋，半个身子卡在冰缝里。战友在上面拉他，绳子不够长，拉不上来。
后来呢？
后来他用这把刀砍断了身上的安全绳。
萧策愣住了。
砍断绳子？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他战友也快撑不住了。上面零下四十度，战友趴在雪地里拉了他二十分钟，再拉下去，两个人都会死。你爸就做了一个决定——
陆远征顿了顿。
他砍断了绳子。掉进了冰缝里。
掉了大概七八米。周全是冰壁，滑得很，根本爬不上去。
他怎么出来的？
他用这把刀。陆远征说,他在冰壁上挖洞。一刀一刀挖，挖出落脚的地方，一步一步往上爬。挖了三个多小时，终于爬出来了。
陆远征把刀翻过来。
你看到刀刃上的这些缺口没有？
萧策凑近看。
刀刃上有很多细小的缺口——不是砍东西砍出来的，是在冰壁上硬挖出来的。
他爬出来以后，这把刀就废了。陆远征说,当时连队里的军械员说这刀不能再用了，要给他换一把新的。你爸没换。
为什么？
他说——这刀救过我的命。换个新刀，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