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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入海棠院之前,他满心都是敷衍应付,只把此行当作需要了结的差事,心中还盘算着事毕便返回前院书房。
可此刻,那一份淡漠疏离早已消散大半,心态和来时几乎判若两人。
月柠自然不怕他这一声呵斥,她哪里听不出来,这语气听着是训斥,内里却半分真正责怪的意味都无。
她微微歪了歪脑袋,眼底依旧盛着亮晶晶的光彩,半点怯意也无,唇瓣轻轻抿了抿,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一点不服气的小声嘀咕:
“本来就是实话呀,贝勒爷生得这般好看,我才没有胡说呢。”
话音很轻,堪堪够两人听得见,说完也不纠结方才夸赞容貌的小插曲,转瞬便把心思落回方才胤禛问她住得是否习惯的问话之上,认认真真的回话。
“回贝勒爷!我住得可太习惯啦!
海棠院里这棵海棠树花苞鼓鼓的,好看得紧!
就是西耳房夜里坐着看书,原先褥子太薄,坐着冰得慌,我便同福晋说了,如今已经添上厚褥子啦!
还有窗边那对青瓷花觚,也是刚从库房拨来的,摆上之后屋子一下子就好看好多!”
她一股脑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全然没有别的格格说话时的委婉迂回,也不会刻意拣好听的场面话来讨好奉承。
胤禛微微一怔。
这些年,不管是朝堂之上的官员,还是后院之中的女子,同他说话,个个皆是话中有话,句句绕着弯子,要揣摩他的心思,掂量每一句措辞,生怕哪一句话说错触怒于他。
所有人都把心思藏在心底,要听者细细琢磨,才能读懂内里的真正用意。
可眼前这个少女,全然不玩那一套。
心里想什么,嘴上便直接说出什么。没有暗藏的试探,没有刻意的逢迎。
他有意试着绕了个话头,想看看她是否能听出弦外之音,便缓缓开口:
“府中库房物件有限,福晋愿意拨给你,也是嫡福晋体恤新人。
往后在院中,更该谨守本分,不可事事都张口索要。”
这话本是带着一层隐隐敲打,意在提醒她不要事事开口讨要,需懂得守后院的分寸。
换做府里别的侍妾,定然立刻便能听懂话里的告诫,连忙俯首认错,表示自己往后会安分守己。
可月柠眨了眨一双清澈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两下,只牢牢抓住了字面意思,完全没有听出话语之下那层敲打,还认认真真歪着头思索片刻,一脸认同地点头。
“贝勒爷说得有理!
福晋为人宽厚大方,的确很体恤我们这些新人!
那往后我院里再缺什么,照旧去找福晋讨要便是了!”
胤禛:“……”
他顿在原地,一时竟被这番直白回话噎得无言以对,薄唇微抿,望着她一脸坦荡真挚、半分不似作伪的模样,心底竟生出几分啼笑皆非。
本想敲打提点一番,劝她不可随意索求,结果对方全然没有接收到自己的言外之意,反倒把“有事就找嫡福晋”这件事牢牢记在了心里。
他见过的闺阁女子,要么谨小慎微,要么曲意逢迎,哪里见过这般直来直去的性子。
喜怒哀乐全都明明白白摆在脸上,所思所想张口便说,和她交谈,完全不需要费心去拆解话语背后的深意,不用去猜她心底藏着什么盘算,相处起来,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