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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之路》唱完,台下的声浪还没落。
尤默坐在钢琴前,手没离开琴键。他随手按了几个音,“其实我是听朴树哥的歌长大的。”
底下笑起来。
“别笑。”他说,手指还在琴上慢慢走,“我96年生的,朴树哥96年出道。他出第一张专辑的时候,我刚3岁。”
底下“哦”了一声,有人跟着笑了。
“我小时候,跟着我哥,翻来覆去听《NewBoy》。那会儿还小,词都听不全,就记着一句,到处是阳光。”
他手上停了停,侧头看朴树。
“那时候哪想得到,写这歌的人,将来能站我旁边。”他说,“朴树哥,你怕是也想不到。”
朴树站在边上,笑了笑,没接话,只把吉他往上提了提。
尤默没停,手指一落,前奏就起来了。亮堂堂的,一出来就把场子照开了。“接下来,就是我从小听的《NewBoy》送给大家。”
他一边弹一边唱,声音比刚才松,轻快,像是踩着拍子往外蹦。“是的我看见到处是阳光,快乐在城市上空飘扬。”
底下有人跟着打拍子。“新世界来得像梦一样,让我暖洋洋。”
看台上跟着哼的人多起来。“穿新衣吧,剪新发型呀,轻松一下,WINDOWS98。”
唱到副歌,底下跟着拍手,跟着合唱。几万人的手掌一块儿响,啪啪啪,啪啪啪,整齐得像排练过。朴树站在边上,也跟着晃,肩膀一上一下,嘴角挂着点笑。
尤默在琴前弹着,头一点一点的。一曲唱完,他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舞台中间站定。
他看了一眼全场,等底下的声浪慢慢落下去,才开口,“今天我特意请来了两个朴树哥的特殊观众。”
台下一静。
“朴树哥,你往底下看一眼。”
朴树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往台下看。
追光慢慢从前排扫过去,落在前排那两位老教授身上。老先生坐得笔直,旁边那位老太太,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正攥着老伴的袖子。
朴树一下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爸,妈?”他握着话筒,声音有点发飘,“你们怎么来了。”
底下先是一静,随即炸了。有人喊,有人站起来往那头看,有人掏出手机对着那一片光拍。
朴树一下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半秒钟后,全场炸了。有人喊,有人站起来往那头看,有人掏出手机对着那一片光拍。
尤默转过头,看着朴树。“朴树哥,我要批评你。上次父亲节说好的,要唱给濮教授听的啊。”
朴树握着话筒,喉头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我本来想等明年父亲节再催的。”尤默说,“后来一琢磨,等那么久干什么。人,我先替您请到现场了。今天,当面唱。”
台下一片安静,随即掌声涌上来,一层压着一层,一直没停。
朴树低头抹了下脸,抬起头,又朝台下看了一眼。
尤默把话筒举起来,冲台下说:“说个题外话。”
台下的声浪低下去,几万人等着他。
“我去年夏天拜访完朴树哥。”他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了句话,我记到今天:多写多听,别信教授,最后只有自己的耳朵是对的。”
底下笑起来。
尤默转头看朴树,脸上那点笑收着,偏偏收不干净,“朴树哥,我当时就回了您一句,您别因为伯父是教授,就说别信教授的啊。还记得不?”
朴树嘴角动了动,没接。
“今天伯父就在现场。”尤默把话筒往他那边递了递,“您要不,当着他老人家的面,再说一遍?”
台下“轰”地炸开,笑声一浪接一浪,有人拍椅子,有人喊“朴树别怂”。还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Eo队长威武!”
濮教授在前排也笑,抬手朝台上摆了摆。
朴树站在台中央,被他噎得半天没接上,手在琴弦上搁了一下,又收回来,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等着。”
“等着的。”尤默笑,那笑里带着点得逞的劲儿。
底下又是一阵。掌声、笑声、口哨声搅在一块儿,半天没落下去。
尤默等全场的声浪落下去,才把话筒举起来。
“董老师说,这词写的是他自己的父亲。”他说,“可在座的谁低头想想,都能对上自家那位。《父亲写的散文诗》,送给我们所有人的父亲,以及他那难以开口的父爱。”
底下静了静。
“今天,我跟朴树哥一块儿唱。”说完,他转身走回钢琴那边,在琴凳上坐下。朴树把吉他往上提了提,手指搭上弦。
朴树起头,声音糙,一句一句,走得慢。尤默的和声压在上头,托着,一句都不抢。
“一九八四年,庄稼还没收割完。儿子躺在我怀里,睡得那么甜。”
底下静得只剩琴声。
“今晚的露天电影,没时间去看。”
前排那位老先生,喉头滚了一下。
“妻子提醒我,修修缝纫机的踏板。”
老太太的眼睛慢慢红了,拿胳膊肘轻轻撞了撞身边的老先生。
唱到“我的父亲已经老得像一张旧报纸”,朴树的声音低下去,尤默那边的和声顶上来,替他撑住了那一句。
“这是我父亲日记里的文字,这是他的青春留下留下来的散文诗。”
底下有人跟着抹眼睛。接着往下,是尤默补的那一段,“这是那一辈人留下的足迹,几场风雨后就要抹去了痕迹。这片土地曾让我泪流不止,它埋葬了多少人心酸的往事。”
谁家的父亲,不是这么一本没写完的账。
朴树站在台中央,眼睛红了。他唱一句,停半拍,像是把每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