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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韩寂预想中更快。撒朗落网的消息像一道被同时点燃的引信,沿着不同的路径向外扩散。有人在猎者联盟的值班室里放下茶杯,有人在军部调度台的间隙中低声交换着信息,有人在城墙换防的间隙用加密通讯传递着同样一句话。
它从一条渠道进入另一条渠道,从一个方向转入另一个方向,像是被同时推入多条河道的同一段水流,沿途经过的缝隙和接口都成了它的支流,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每一个可能的方向延伸。
在内城深处一家不起眼的茶庄里,那股信息也抵达了。店内没有客人,门窗半掩,透过窗纸能看到院内一棵老槐树的轮廓正在雨中安静地站着。穆贺坐在太师椅上,这是他在茶庄里最常坐的位置,椅面已经被坐出了符合他身形的弧度,扶手的边缘被磨得光滑。
他端着茶盏,盏沿的釉面被灯光照得温润如脂。他低头吹开浮在表面的茶叶,嘬了一口,喉结微动,咽下之后发出一声叹息:“好茶,真是好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的满意,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向周围传递一种正在被确认的平稳。
茶庄老板在下手位坐着,屁股只坐了椅面前半部分,背挺得比平时直,像是一个正在等待指令的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又抬起来看向穆贺手中的茶盏:“是啊,亡灵已经攻城,八方君王都出动了,古都灭亡近在咫尺。一切都在按照撒朗大人计划执行,只要不出什么意外——”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品味那个词的余韵,然后顺着它把话接完,“我们的大典必定是办得红红火火!”
他的话还没有落地,门被撞开了。力道不小,门板撞在墙上,反弹了一下,又被一只手按住。伙计站在门口,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胸膛起伏不定,像是跑了一段不短的路。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在外面通报,直接冲进了房间。
“报!执事大人,出意外了!”
穆贺端着茶盏的手没有移动,但他的目光已经从茶汤表面抬起来,落在门口那道正在喘气的身影上。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没有立刻开口。
茶庄老板的反应比他快一拍,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身,手指指向门口:“你特么是一点规矩都不懂嘛!进来也不知道敲门!”他的声音拔高了一截,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想把那道刚被打破的安静尽快修补回去,“有执事大人坐镇,能出什么意外!而且我们上面可是有撒朗大人照应,你有什么好慌的——!”
伙计没有等他说完,膝盖一弯,在门槛内侧跪了下来,头低着,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在地面上留下一小片正在扩散的深色湿痕。“钟楼刚刚传出消息——”他的声音带着跑动后的喘息,“撒朗大人,身份暴露被抓了,马上就要处决了!”
穆贺端着茶盏的手终于动了一下。他把茶盏放回桌面上,杯底落在木面上时发出了一声比预期更重的声响。他站起来,转身,走到茶庄老板面前,抬脚踹了一下他的膝弯。力道不大,但足以让他身体失衡向前踉跄了半步。“砰”的一声闷响,茶庄老板的半边身体撞在椅背上,用手肘撑住才没有完全倒下去,但也没有敢立刻站起来。
穆贺脸色突然一沉,狠狠的瞪了茶庄老板一眼,特么的,这人是乌鸦嘴吧!刚说不要出意外就立马出意外了!
“给老子闭上你的乌鸦嘴!”穆贺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对着茶庄老板怒骂道。
穆贺的目光从茶庄老板身上移开,转向跪在门槛上的伙计:“你把你听到的消息一字不差地重新说一遍。不许有半点遗漏。”他的声音和刚才品茶时差不多,但每个字都比之前更清晰,像是每一个音节都会被单独测量过才放行。
伙计没有抬头,声音从低垂的角度传来:“就……就是钟楼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撒朗大人的明面身份是猎者联盟高层中的一名长老,现已经被软禁起来,随时准备处决——”
穆贺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能感觉到自己指尖正在以某种持续的、但不算剧烈的频率微微发麻,像是有一股能量从心脏位置沿手臂滑向末端,然后停在指尖的位置。
撒朗的明面身份他也不知道详情,不过猎者联盟这条线他是知道的,但他并不知道那个名字是谁,他也猜测撒朗很可能就是猎者联盟的高层之一。如果撒朗真的落网了,黑教廷在龙国的整个布局都会失去核心支撑,虎津大执事可以换人,但撒朗不能。
穆贺走到房间一侧的衣架旁,取下那件深蓝色的长袍,披在肩上,系好领口处的系带,整了整衣褶的位置。他转身走向门口。
茶庄老板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他捂着被踹到的位置,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执事大人,你要去哪!这里还需要你坐镇啊!”
穆贺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们就在这里待着。”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必须把撒朗大人救出来。”
他没有再等回答,跨过门槛,沿着走廊走向茶庄后门的方向。雨还在下,落在天井的石板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穆贺穿过那道被雨水浸透的通道时,步伐保持着节奏,像是一直在走这条路线,已经不需要特意调整脚步的落点。他推开后门时带起一阵风,把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吹得轻轻响了几声,那声音很快被雨幕吸收了。
钟楼下方,雨势依然持续。那些正在城墙方向维持防线的军法师们并不知道内城正在发生的变故,而那些知道的人正在各个不同的位置等待着同一道消息的后续展开。穆贺出现在钟楼侧面通往正门的通道口时,身上的深蓝色长袍已经被雨浸湿了大半,袍摆贴在小腿处,走路时带起的水花沿着地面铺开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站在距离钟楼正门约二十步的位置,抬头看了一眼钟楼顶层的窗户,然后收回目光,面向那些正在警戒的守卫,微微抬高声音说道:“放了撒朗大人,我可以给古都最后一丝机会。”
他的声音穿过雨幕,落在钟楼正门前那片空地上,被雨声削弱了一些,但依然清晰。楼顶的窗户里没有动静,门前的守卫也没有回应。穆贺站在原地等着,雨水从他的发际线滑落,沿着颌骨的轮廓滴落在他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