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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鸡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酒桌上的气氛被酒精烘托到了最高点。
林建明换下了解开扣子的中山装,穿着一件乾净的白衬衫,胸前依旧挂着大红花。
新娘子秀兰也换上了一件掐腰的红棉袄,整个人显得高挑而精神。
她低着头,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木托盘,托盘里放着几只细瓷的小酒杯,老老实实地跟在林建明身后,开始挨桌敬酒。
一桌桌敬过来,到了林建军这一桌。
林建明原本有些紧绷的脸上,在瞧见自家堂哥的那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端起酒杯,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里亮晶晶的,全是感激。
“建军哥,刚才礼房的老刘偷偷跟我说了————啥话也不说了,这一杯,我这个做弟弟的敬你和嫂子!”
林建军长身起立,端起面前那碗倒满了白乾的粗瓷碗,跟林建明手里的玻璃杯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脆响:“建明,结了婚就是大人了。往后和秀兰好好过日子,两口子过日子难免有磕绊,多让着点媳妇。
在城里安心上班,家里丶山里要是有啥难处,或者缺了啥少轻的,随时给哥捎个信,响水涯永远是你的后盾。”
“哎!哥!”林建明重重地点了点头,仰起脖子,把那杯辛辣的白酒一口闷了下去。
秀兰也跟着上前了一步,那张精致的脸庞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她怯生生地端起酒杯,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谢谢哥,谢谢嫂子。”
说完,也抿了一大口汽水。
周围的青工瞧见,立刻哄笑起来:“新娘子爽快!”“建明,往后可得听媳妇的话啊i
”
林建军笑着坐下,看着两个年轻人走向下一桌的背影。
那一瞬间,眼前的场景仿佛跟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重合了。
几年前,他也是牵着扎着红头绳的婉晴,在响水涯那间破旧的土坯房前,就着几盘花生米和地瓜干,挨个给村里的长辈敬酒。
那时候的日子苦啊,可一转眼,太阳照常升起,身边的娃都这么大了。
这顿婚宴从中午一直吃到了下午两点多,院子里的热闹劲儿不仅没散,反而随着各路客人的引见,变得有些像是个小型的联谊会了。
二叔林德荣交游广阔,今天来的除了街坊邻居,不少都是城里各个机关单位和厂矿企业的实权人物。
林建军正低着头给二丫擦拭嘴角的油渍,一抬头,却发现桌旁不知何时已经站了几个穿着考究的中年人。
“请问,这位就是响水涯的林建军林先生吧?”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丶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手里端着个茶杯,笑起来十分客气。
林建军赶忙站起身,礼貌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是林建军,就是带乡亲们混口饭吃。您是————”
旁边一个穿着灰色干部装的人凑过来介绍道:“建军啊,这是咱地区供销社采购科的赵科长。赵科长今天可是专门冲着你来的。”
那赵科长笑着跟林建军握了握手,顺势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压低了声音说道:“林同志,久仰大名啊。前阵子我去市里开会,听外贸局的韩科长提起过你。
他说你手里出的那批特级蛋黄酱,在广交会上被日本客商一眼相中,现在正走外贸渠道往日本发呢。我们供销社对这种优质的计划外副食品可是眼馋得很呐。”
林建军心里微微一动,脸上却依旧沉稳:“赵科长过誉了,那都是外贸局的领导关照,赶上了好政策。我那作坊规模小,产量也就够勉强糊口。”
“哎,林同志太谦虚了。”赵科长摆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实不相瞒,今儿个在席大伙儿尝了你带过来的那款啤酒,还有灶房里用蛋黄酱拌的凉盘,几位懂行的同志都赞不绝口。
如今老百姓肚子里缺油水,像你这种高营养丶口感好的副食品,放在市面上绝对是抢手货。
韩科长跟我透过底,说你明年打算扩建规模?
到时候,我们地区供销社希望能跟你签个长期统购合同,只要质量能保持今天这个水准,有多少我们要多少,价格方面绝对亏待不了乡亲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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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赵科长抛出来的橄榄枝,林建军心里亮堂了起来。
如今正值改革开放初期,统购统销的口子虽然开了,但能搭上地区供销社这艘大船,意味着往后自家的产品在本地就有了合法的丶旱涝保收的销路,再也不用偷偷摸摸打擦边球了。
“行啊,赵科长。有您这句话,我林建军回去就开足马力。等明年开春新线下来,我亲自带样品去供销社拜访您。”
两人端起茶杯,心照不宣地碰了一下。
正聊着,旁边一个自称是泰安毛巾厂工会采购员的年轻人也挤了过来,递上一根香菸:“林厂长,我们厂里今年效益不错,年底打算给全厂一千多号职工搞点副食品福利。
听说你们响水涯的烘乾野蘑菇和草莓酱是一绝,不知道能不能赶在腊月前给我们供上一批货?批条和现金都不是问题。”
林建军伸手接过烟夹在耳根上,笑着回应:“没问题,不过今天是我兄弟大喜的日子,咱不细谈买卖。
这是我们厂销售骨干刘卫东的联系方式,回头您直接去响水涯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一定给您留出最顶级的货。”
婉晴坐在一旁,一边照顾着两个孩子,一边静静地瞅着丈夫跟城里这些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干部们侃侃而谈。
他的眼神坚定,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山里人特有的沉稳与大气,再不是当年那个因为交不起公粮而愁得蹲在墙根叹气的穷小子了。
想到这里,婉晴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眼里满是骄傲。
等那几拨客人都心满意足地散去后,她凑到林建军耳边,带着几分调侃地轻声说:“瞧瞧你,如今可真是成了大名人了。今儿个明明是建明娶媳妇,倒叫你在这儿办成了订货会,风头都快盖过新郎官了。”
林建军回过头,轻轻捏了捏媳妇温热的手心,促狭地眨了眨眼:“这叫借鸡生蛋。要不是二叔面子大丶请得动这尊大佛,咱上哪儿去找供销社的采购科长去?这也是托了二叔和建明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