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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德荣早就知道林建军要带些吃的过来,因此也没有惊讶,只是拍了拍林建军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
他转头招呼了一声在灶房里忙得满头大汗的二婶:“孩子娘,快把建军带的东西收进去,那蘑菇晌午直接下锅炖肉!”
九点半一到,巷子口准时炸开了一串长长的鞭炮。
接亲的队伍要出发了。林建明骑着那辆半新的“永久28”大自行车走在最前头。
他今天穿了一身挺括的蓝斜纹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的那朵大红花足有巴掌大,垂下来的红绸带子上写着“新郎”两个字。
为了今天的日子,他特意熟悉梳妆打扮,头型三七开,整个人显得比平时精神丶稳重了不少。
“建明,接不回新娘子,中午可不给你开饭啊!”大伙儿在后面起哄。
林建明脸憋得通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右腿熟练地往后一跨,稳稳地蹬上了脚踏板。
他车把上扎着的红绸带在风里飘得笔直,后座上还特意绑了一块厚实的红棉垫子,那是专门为了让新娘子坐得舒服些准备的。
在他身后,七八个同厂的小伙子也纷纷跨上自行车,排成一列纵队。
随着领头的一声招呼,一时间铃铛声丶笑闹声响成一片,浩浩荡荡地朝着街口冲去。
碎碎的鞭炮屑在青砖路上铺了厚厚一层,风一吹,空气里满是带着硫磺味的火药香。
那声音一路延伸到大马路上,经久不息。
新娘子的家在徂徕山脚下的红星村,离城里有二十多里地,全靠自行车一脚一脚蹬过去,这一趟来回少说也得两个钟头。
留在院子里的人自然也没闲着。
二叔家请了厂里食堂的大师傅来掌勺,此刻灶房里已经是热气蒸腾。
两口大铁锅里正炖着肥猪肉和大块的鸡肉,汤汁翻滚的咕嘟声伴随着花椒丶大料的香气,顺着天井往上飘。
几个本家的妇女系着围裙,蹲在木盆旁飞快地洗菜丶切丝,案板上剁肉的“咚咚”声不停。
大宝和二丫最喜欢这种热闹抓狂的场面,跟着几个家属院的小孩在桌椅缝隙里钻来钻去,手里抓着二婶塞给他们的软糖,塞得半张脸都鼓了起来。
快到十一点半的时候,巷子口守着的小八路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扯着稚嫩的嗓子喊:“回来了!接亲的车队到马路牙子啦!”
原本在屋里拉家常丶歇脚的人呼啦一下全涌到了院门口。
林建军个子高,站在人群后头,越过众人的肩膀往巷子口望去。
只见清一色的自行车队歪歪扭扭地进了巷子。
林建明顶着一头被风吹乱的头发,脸上的汗珠在太阳下亮晶晶的,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后座上坐着的,正是新娘子秀兰。
秀兰穿着一身崭新的人字呢大红罩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卡其布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边沿还滚着白线。
她头上扎着两根红头绳,低垂着脑袋,一双手死死地攥着林建明的后腰衣服。
按照泰安这边的老传统,新娘子怀里揣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布包,里面放着几枚清朝留传下来的铜制钱和一方绣花手帕。
一路上只要经过水井丶过桥或者路过土地庙,都要往外扔一枚铜钱,这叫“扔制钱敬神路”,保佑往后的日子顺顺当当,没有磕绊。
“放炮!快放炮!”二叔在院子里大喊。
早已准备好的年轻人立刻把挂在竹竿上的两万响大鞭炮点燃。
一时间,震耳欲聋的里啪啦声在窄小的巷子里炸响,硝烟弥漫开来,红色的碎纸屑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红雨,落在了新郎的肩头,也落在了新娘子大红的衣襟上。
车子在院门口稳稳停下。
林建明长腿一撇跳了下来,顾不得擦额头上的大汗,赶忙转过身,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去扶秀兰。
秀兰低着头,手掌搭在林建明手心里,有些扭捏地从后座上挪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红纸屑里,男的黑红着脸丶傻呵呵地直乐,女的含羞带怯丶连头都不敢抬,在众人的欢呼声和簇拥下,踩着满地的红毯一步步走进了院子。
拜堂的仪式在天井那方香台前举行。
二叔林德荣和二婶并排坐在香台两侧的靠背椅上。
二叔双手扶着膝盖,腰杆挺直;二婶则不停地用手绢擦着眼角,那是高兴的眼泪。
林建明和秀兰在香台前站定。
充当司仪的是轴承厂一位退了休的老文书,老先生戴着一副深度老花镜,清了清嗓子:“吉时已到,新郎新娘,一拜天地一“,林建明和秀兰齐齐转过身,面向着院门外的万里无云的大天,弯下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大躬。
“二拜高堂—
“7
两人转回身,面对着操劳了半辈子的父母。
林建明瞅着父母头上的白发,这一躬鞠得极深。
二叔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有些凝固,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一个做父亲的,看着调皮捣蛋的儿子终于成家立业丶能够顶天立地时的欣慰与释然。
这一刻,他肩上挑了二十多年的担子,总算是安稳地卸下了一半。
“夫妻对拜“,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林建明抬起头,正好撞上秀兰偷偷瞄过来的目光。
新郎的嘴角忍不住一下子咧到了耳根子后面,想笑却又觉得在长辈面前不够庄重,硬生生憋着,模样显得滑稽又可爱。
秀兰瞅见他那傻样,原本紧绷着的嘴角也跟着微微翘了翘,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随着两人额头差点撞在一起的对拜,老文书合上手里的红纸,拔高了调子:“礼成送入洞房!”
刹那间,院子里掌声丶叫好声丶口哨声连成了一片。
几个小青年推搡着新郎新娘往收拾好的新房里走,大宝拽着林建军的衣角,扬着小脸,好奇地问:“爸爸,新娘子为什么总低着头呀?她地上掉钱了吗?”
周围听到这话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林建军笑着把大宝抱起来放在肩膀上,温声说:“那是你新婶子害羞呢,等你长大了娶媳妇就懂了。”
婉晴在旁边听了,俏脸一红,拿手肘轻轻拐了林建军一下:“当着孩子的面,瞎说大实话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