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老头转过脸去瞅窗外,夜风把树叶子扯得哗哗响。
这十来年,老头一个人在徂徕山的乱石滩里刨食,胃抽搐起来能疼得跪在泥地里抠土,济南那边,连个口信都没捎过。
“他们坐长途车,过两天到泰安。”沈克诚局促地搓着膝盖,骨节咔咔作响,“建军,我这腿脚————地里的萝下也离不开人。你能不能替我去车站迎迎?我这嘴笨,怕见了面,孩子跟我生分。”
林建军看着老头那双陷在阴影里的眼窝,心里有些发酸,他本就是个感应的人,沈克诚又是他非常熟悉的朋友了,不禁有些替他感同身受。
在山上熬了十几年丶遭了多大罪都没掉过泪的老骨头,这会儿却像个怕被老师点名的私塾学生,连见亲生儿子都得找个中间人壮胆。
“成,沈老师,我去接。”林建军拍了拍胸脯,“保管一个不少地给您领到家门口。
“”
两天后,林建军到了车站。
长途汽车站里泛着一股子汽油丶咸带鱼和汗臭混合的怪味。
林建军在出站口一眼就认出了沈建国。
那张脸跟沈克诚太像了,高颧骨丶深眼窝,只是属于城里工人的那种圆润把那股子凌厉生生磨平了。
他穿着件灰布夹克,高低肩,左手勒着个网兜,右手提着个死沉的编织袋,脚底下一双解放鞋。
旁边是他媳妇周秀兰,齐耳短发,怀里横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娃儿累蔫了,脑袋耷拉在女人肩膀上。
“沈建国同志?”林建军排开人群挤过去。
沈建国猛地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惶和提防。
看清林建军是个面善的年轻人,他才把手里的网兜往上提了提,掌心里全是汗泥:
,我是。你是————林同志?”
“林同志,真添麻烦了!”周秀兰嘴快,赶忙把怀里的娃往上颠了颠,客气地笑着,“带了床新被絮,还有几包大虾酥糖,沉死个人。”
林建军接过那大编织袋,往肩上一扛:“走,生产队的拖拉机在外面横着呢。”
拖拉机一发动,突突突的黑烟往外冒,一行人坐在上面准备回响水涯。
沈建国坐在车斗的木板上,两只大粗手死死扶着车帮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倒退的杨树林子。
大烟大尘里,沈建国扯着嗓子问了一句:“林同志,我爸————他身子骨抗折腾不?”
“去年闹过一回大发作,吐了血,在县医院住上半月。”林建军扯着嗓子喊回去,“现在村里照应着,顿顿能吃上热糊涂,养过来不少,见肉心了。”
沈建国“哦”了一声,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解放鞋上的破眼,半晌没再言语。
倒是周秀兰在旁边搭腔:“那就好,那就好。建国在二轻局的搪瓷厂上班,三班倒,天天守着那千把度的烧成窑,心里天天犯嘀咕,就怕老爷子在这边有个三长两短。”
车子进了响水涯,日头已经落尽了。
育种站门口那盏马灯挂在树枝上,把沈克诚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老头今天特意换了件没补丁的中山装,衣领扣得很紧,头发还用水抿了抿,贴在头皮上,整个人杵在路边。
拖拉机一熄火,世界陡然静下来。
沈建国撑着车帮子跳下来,跟沈克诚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谁也没往前凑。
马灯的火舌舔着玻璃罩子,啪一响。
“爸。”沈建国喊了一声,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
“哎。”老头应了。
沈克诚往前挪了半步,一双老眼在儿子吉上使劲剜。
瞅瞅那见白的鬓角,瞅瞅那磨秃了皮的夹克袖口,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
“见老了。”老头嗫嚅道。
沈建国见状,把头扭向一边,喉结右不停地上下滚。
周秀兰见气氛僵着,赶紧把车斗里的娃抱下来,往沈克诚怀里推:“小宝,快,叫爷爷。在车上不还念叨着呢吗?”
小孩怕生,两只小手死死拽着母亲的裤匀。
沈克诚慌忙弯下腰,因为动作太急,腰发出“吧嗒”一声脆响。
他从兜里摸出两块包着花纸的核桃糖,递给孩子。
“小宝,爷爷有糖。”老头的声音低得像是在求人。
孩子看了看母亲,又瞅了瞅糖,终于迈出那只穿虎头鞋的小脚,把糖抓在手里,蚊子哼哼似地叫了声:“爷爷。”
沈克诚眼里猛地拉起一片白翳,他急忙站起吉转过去,借着提马灯的动作,用袖子狠命在脸上抹了一把:“屋里冒和,进屋,快进屋。”
土坯房里有一股挥饺不去的潮气和旱菸味。
八仙桌上摆得挺满:一盘油炸花生米丶一碗咸菜丝丶几个刚出锅的死面馒头,外加一壶大叶茶。
沈建国两口子规规矩矩地坐在长条凳上。
沈克诚坐在床沿,端起缺了口的瓷壶给儿子倒茶。
沈建国伸手去接,两双同样粗糙丶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在半空碰了一下,又电击般地缩了回来。
“厂里————还景气?”老头抿了一口水。
“凑合。公家单位,少不了饭吃。”沈建国捧着热茶,眼睛盯着茶世里浮沉的碎叶子,“就是熬人。二轻局换了几任头儿,折腾。爸,你这育种站,省里还给拨令吗?”
“管饭,给记工分,林建军他们还额外给贴补。饿不着。”沈克诚把花生米往儿子面前推了推。
屋里又没话了。
小宝坐在周秀兰怀里,从兜里掏出一张揉得到处是褶的铅笔画,怯生生地递过去。
沈克诚赶紧接过来,在膝盖上展平。
画上用黑铅笔勾了三个火柴人,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祝爷爷不肚子疼”。
老头瞅着那行字,乾瘪的嘴唇嗫嚅着,眼瞅着那眼泪水就要砸在纸上了。
他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把画折成个方块,塞进贴心的内口袋里。
“小宝,跟爷爷去后院瞅瞅?爷爷那地里长了老大一个萝卜,绿生生的。”老头伸出那只乾枯的手。
这回孩子没抗拒,顺从地把小手塞进那只长满大茧的老手里。
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晃晃悠悠地出了门,进了菜地的黑影里。
屋里没了外人,沈建国突然把茶杯重重地砸在桌上,世底磕掉了一块瓷,水溅出来,烫了他一手。
他动也没动,只是死死攥着拳头。
周秀兰叹了口气,拍拍丈夫的后背,对林建军说:“林同志,你别见怪。建国这人就是个闷葫芦。在济南的时候,每回发大水或者闹地震,他半夜爬起来就往南边看。
我知道他是惦记徂徕山,毫当年————当年的弗况,他要是敢往这边跑一步,厂里就能把他开除了,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啊。”
沈建国把脸埋进巴掌里,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闷得像在地底下发出来的:“林同志,我不是人。老头子在山上吃沙子的时候,我在这边娶媳妇丶生娃丶评职称————我不敢来啊。”
林建军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摸出一盒烟,艺出一根塞进沈建国手心里,帮他点着。
火光一闪,照见沈建国满脸的泪水。
这个四十二岁的北方汉子,肩膀艺嗒着,菸头在黑屋里一明一灭,像一盏快要耗尽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