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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趴在渠沿的草丛里,目送王建设挖出铁皮饼干盒。夜风从七里滩的河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草腐烂的腥味,他的脸贴着地面,能感觉到泥土的湿气渗进衣领里。
王建设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过去,用手电筒的光在照片正面晃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把照片放回铁皮饼干盒里,合上盖子,把盒子放回土坑,开始往回填土。
他用铁锹把土拍实,又用手把表面的浮土抹平,从旁边的干草堆里抓了几把草,均匀地撒在刚翻过的地面上。干草的颜色和周围枯草的颜色差不多,如果不蹲下来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里刚被人挖过。
高个子站在旁边,手电筒的光始终照着地面。他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只是站着,等王建设弄完。他的影子被手电筒拉得很长,投在渠沿的黄土上,像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桩。
王建设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拍干净,踢了踢地面,确认伪装没问题,才转身朝摩托车走去。高个子也收回手电筒,跟在他身后,跨上摩托车。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在七里滩的夜空里显得很响,惊起泡桐树上几只鸟,扑棱棱飞向河对岸。车灯亮了一下,然后调转方向,沿着土路朝东南方向驶去。尾灯的光在泡桐树的影子间闪烁,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渐渐微弱,像被夜色吃掉了一样。
陈建国仍然没有动。他的膝盖有点麻,腿也是麻的,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左腿几乎失去了知觉。但他没有立刻活动身体,而是先站在原地,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声音。只有风声和虫鸣。河水的流动声在远处响着,呜呜咽咽,像有人在低声哭。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确认没有发出声响,然后才慢慢挪动步子。
他走到王建设刚才挖土的地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土被拍得很实,表面撒了一层干草,干草的断口是新的,带着一股青涩的草腥味。他用手扒开干草,露出,说明刚刚被翻动过。他的手指停在泥土表面,没有往下挖。他犹豫了——如果王建设回头检查,看到他蹲在埋盒处,等于告诉王建设他一直在跟踪。王建设这个人做事谨慎,万一他设了个套,等陈建国上钩,那今晚的一切就白费了。他的手指悬在泥土上方,能感觉到泥土散发出的冷气,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
陈建国收回手,站起来。三个参照物连成一条线,线头指向埋盒位置的正中心。照片里,泡桐树的枝条横七竖八地伸向天空,像黑色的手指。
然后他退到渠边,蹲下身子,用手掌快速扒开伪装土层。他不敢用铁锹,怕声音太大,只用十根手指,像刨坑一样往下挖。泥土松软,混着碎草根和腐叶,挖了大概十几公分,他的手指碰到了铁皮盒子的边缘。盒子是竖着埋的,不是横着放的,盒盖朝外,像是为了方便取放。铁皮冰凉,触感粗糙,表面有锈迹。陈建国没有把盒子整个挖出来,只把盒盖露出来,用随身小相机拍下了正面的图案——胖娃娃抱鲤鱼,年年有余。红底金边,娃娃的脸圆嘟嘟的,鲤鱼翘着尾巴,鳞片画得细致。然后他用指甲卡进盒盖的缝隙里,轻轻往外一掰,盒盖弹开了。里面的照片露出来了。
他没有用手碰照片,只用手电筒的光照着,让相机镜头对准照片拍了一张特写。照片的颜料已经老化,颜色偏黄,边缘卷曲,但画面清晰可辨——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清江县医院的大门前。门牌上的字很清楚:“清江县医院”,八九十年代常见的医院招牌样式。女人的脸圆润,五官柔和,眉眼弯着,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又像只是被拍照的人逗了一下。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裙摆到膝盖,料子是的确良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徽章。头发扎成低马尾,发绳是黑色的橡皮筋,抱着孩子的手很稳,指节分明,孩子的脸被包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小截头发,黑黑的,软软的,贴在额头上。
陈建国借着手电筒看着照片上女人的脸,心里冒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这张脸,他见过。不是现在,是在翻沈清禾旧照片的时候,沈清禾指着一张泛黄的班级照说:“这个是我妈。”那张班级照里的女人,就是这个眉眼,这个鼻子,这个嘴角的痣。一模一样。连头发分缝的位置都一样,左边偏分,露出额头。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用相机拍下了背面。钢笔字,蓝黑色墨水,字体瘦长,转折干净,是那种经常写公文的人才会有的笔迹——横平竖直,收尾干脆,没有多余的拐弯。字写得很有力,笔尖把纸面都压出凹痕了,凹痕背面能摸出来。
“1994.07.12,母女平安。”
陈建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夜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掀动照片的边角,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又退了两步,半蹲着看了看,然后才站起来,转身朝摩托车走去。他的脚步踩在干草地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