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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禾家那间厨房,比他想象中更旧。
灶台是用水泥和红砖砌的老式灶,灶面上铺了一层白瓷砖,瓷砖已经泛黄,边角崩了好几块,露出暗红色的铁垢,像凝固的血迹。
陈建国站在门口没动。厨房窗户小,光线暗,空气里混着灰尘、陈年油烟和某种说不清的潮气。沈清禾把窗户推开半扇,外面的光线斜着切进来,照亮了灶台上那层细细的灰尘。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颗粒在缓慢旋转。她用力的时候,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可以看出来她用了不小的力气。
她把锅盖靠在墙边,伸手探进烟囱内侧。手没进去多深,指节就已经碰到什么东西。她表情不变,手腕轻轻一转,从里面夹出一个油布包。油布包表层沾满了灰黑色烟垢,边角被磨得发亮,像被人反复取放过。
沈清禾把油布包放在灶台上,用袖子擦了擦手,然后开始拆外面缠绕的细麻绳。她的手指很灵活,但动作却不快,仿佛在对待一件必须小心处理的东西。她一层层打开油布,最后一层揭开时,里面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铁块——暗灰色,表面布满锈斑和磨痕,但轮廓依然清晰。铁块的棱角处有些被磨损得圆润了,像被人长期握在手中摩挲过。
陈建国凑近来,没有伸手碰。他弯下腰,把视线放平,仔细观察铁块的表面。他的目光落在铁块表面那些残留的凹槽轮廓上,喉咙发干。铁块一侧被磨掉了一大片,磨痕很新,断面呈现金属本身的银灰色,周围的锈迹像被故意切开的皮肤。那磨痕的边缘非常整齐,显然有意为之,而不是磕碰造成的。
“这东西我小时候见过。”沈清禾说,声音很轻,生怕吵到谁,“我爸拿它去金铺做过一枚梅花胸针,打完就收起来了。我记得很清楚,当时金铺师傅说这模具做得很好,冲出来的花瓣弧度比机器压的还匀。”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着铁块,而是看着窗外,仿佛在某个遥远的记忆里寻找什么。
陈建国从右侧口袋里掏出那枚梅花胸针,放在灶台上,挨着铁块。他没有说话,先把胸针翻转过来让花瓣朝下,然后把铁块调整到同一方向,让胸针的花瓣弧度和模具凹槽对齐。他压下去的时候,手很稳,几乎没有晃动。他的手指紧贴着胸针的边缘,仔细感受着每一个接触点。
胸针嵌入模具凹槽的瞬间,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细微咔嗒声——严丝合缝。
陈建国的手指停在模具边缘,慢慢松开。他的呼吸放轻了,生怕打扰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两件东西的贴合处,确认没有一丝缝隙。指腹下的触感有些粗糙,有些地方光滑如镜,有些地方却锋利如刃。那块凹陷的边缘非常整齐,不像是自然磨损形成的。
“你父亲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磨掉模具上的字?”他问。
沈清禾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恍惚。“他没提过。我小时候问过一次,他说这东西以后用不上了,留着也是占地方。我当时没多想——那个年代家里屯点旧东西也不稀奇。”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回忆带来的不确定感。她把手放在灶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瓷砖表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陈建国没有说话,把铁块凑近窗台,迎着光线反复调整角度。阳光穿过被灰尘覆盖的窗玻璃,在铁块表面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在磨痕的底部,有一小片残留的痕迹——不是凹槽留下的印子,是字母的残迹。字母的线条非常清晰,即使被磨去了一部分,仍然保留着最初的锋芒。
他的呼吸停顿了一拍。他从口袋里摸出小记事本,迅速写下三个字母:L.d.F。然后把记事本扣在灶台上,转头看沈清禾。
“你父亲什么时候过世的?”
“差不多十年了。”沈清禾说,声音没有波动,近乎在陈述一个早已接纳的事实,“他那年秋天走的,具体日子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反正中秋节过后没几天。走之前只交代我妈把家里东西收好,别乱扔。”她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细节,“那天下午还下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我爸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外,什么话都没说。”
陈建国盯着铁块上那两个残迹看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这个方向。他把胸针和铁块都收进外套内侧,拉上拉链,站直身体看了厨房一圈。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搪瓷盆,盆底生了一层黄褐色的水垢,表面还有一些干涸的水痕。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光线的照射下缓缓飘动。
“帮我打个电话给你姨妈。”他说,声音平稳,不带情绪,“你母亲那封信还在她手上,我知道你不是完全清楚信里写什么。但你跟我说过,信里有‘模具钥匙’四个字——我现在想知道,这个‘钥匙’是什么意思。”
沈清禾看了他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像在检查自己要说的话是否妥当。然后她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按了拨出键,把电话贴在耳朵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电话响了两声后被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