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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坐在财务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新账册。银行入账单贴在第一页,金额旁边盖着银行业务章,红色印泥还没完全干透。他拿红笔在账册左下角画了一个圈,然后把账册合上,放进铁皮柜最上层,锁好,拔下钥匙。
门被推开,周磊走进来,手里夹着一个空信封,进门就说:“县城服务站的旧设备已经装车发运,老王随车去了。”他把信封扔在桌上,随手扯了一张椅子坐下,“四台旧显示器加一台主机,两个柜台,柜子腿用铁丝缠过了。”
陈建国点了点头,低头把账册边缘对齐,问了一句:“司机是谁?”
“姓张,在机械厂门口拉活的,”周磊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扫了一眼,“以前跑过长途,跑省城到清江这条线跑了四年。”
陈建国没有再说话。他把桌上一份复印件拉过来——张保国的退工表复印件。纸张边缘被手指压过多次,已经起了毛边。他把复印件压在桌面上,手指顺着纸张边沿摸过去,没有收手。
周磊看出他在想那件事,直接问:“你要是想碰,我去河西蹲一天。”
陈建国摇了摇头,说:“不急。”但他手指压在退工表边缘没有松开,指节微微突起,像是要把纸张按进桌面里。
周磊没有再劝。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拉开门走出去。门在弹簧作用下慢慢合上,发出哐一声轻响。
陈建国一个人在财务室坐了很久。账册锁在柜子里,第一笔授信到账后,现金流已经不是上个月那种紧巴巴的状态。他不用看账本,心里算过一遍——厂房租金多付三个月,新机柜订金打了过去,下个月的工资压在账上不动。有半年余量。他心里有这个数。
但他想起苏晚昨天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号段。机械厂旧厂办的号段。张保国的退工表上,转入单位写的是“二院行政科”。就是说,张保国是先有的机械厂关系,才去的二院。他现在想明白这层递进关系——如果他一直在机械厂,后来不会调入二院后勤。关键在于,他进二院那年,正是机械厂旧厂办人事大变动那一年。
陈建国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一次机械厂旧厂办的老号码。
忙音。
他放下听筒,电话又响了。不是他拨出去的,是来电。电话铃在财务室里尖锐地响起来,震得桌面上的账册边缘微微颤动。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的声音,嗓子里像卡着烟灰,说话带机械厂门口小卖部那股味儿。
“陈老板,你家的服务站在清江哪条街上?我顺路给你捎个东西——老王让我带的,一个牛皮纸信封。”
陈建国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他把听筒换到左手,用右手从桌上的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纸,“清江县城关镇,文化路27号附1号,门面朝西,招牌挂的是‘建国商贸县城服务站’。”
“好,天黑前到。”那边说完就挂了。
陈建国把听筒放回去,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拿上车钥匙,走出财务室。
他没有等信。他提前一个小时出发,开公司的旧面包车到了河西张保国租住的单元楼门口。车停在马路对面,他把档位挂回空挡,熄火,发动机的震动慢慢平息。他没有下车,坐在驾驶室里,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秋天的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带着路边落叶和烧柴火的味道。
对面的楼是三层的红砖楼,外墙斑驳,二楼靠东的窗户拉着窗帘,窗帘是暗红色的,已经洗得褪色,边缘起了毛边。窗帘拉了一半,看不见里面的人影。
他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对面二楼窗帘被掀开一角,一个人影站在窗口,没有往下看,只是把窗帘放下来,拉严实了。窗帘合拢的动作很轻,没有多余的声音。
陈建国没有上去敲门。他知道张保国知道他在楼下。他启动车子,没有走远,开到街口的巷子尾巴,停在路灯暗处,熄火后把车钥匙拔下来握在手心里。钥匙齿在掌心硌出印子,他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