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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握着手机站在仓库中央,门外的风吹进来,带起地面的浮尘,细小的沙粒打在鞋面上,沙沙响。他侧了侧身子,避开风口,外套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下摆。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根锈蚀的钢管,日光从铁门缝隙里斜着切进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恰恰落在他脚前半寸的地方。
他听见电话那头有汽车喇叭声远远地响了一下,又消失了。
“先说条件。”陈建国开口,声音还带着沙哑,但比早晨稳了一些。他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干燥,咽了一下口水,嘴唇上的干皮贴了一下又分开。
许青岚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风吹过的干涩:“你答应我,别再一个人扛。我刚到清江,林秀珍在车站等我。她让我转交一份东西,说你自己一看就明白。”
“什么东西?”
“一张旧收据的背面,有手写字。”许青岚顿了顿,风声突然小了,像是她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你听完话再决定收不收——林秀珍说,那是赵家车队当年给白岩街诊所的转账记录,经手人写的是赵父本人。”
陈建国没接话,站在光线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灰尘被风推着,在他脚边打着旋。他低头看着影子,看见自己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清楚楚,没有模糊的地方。
“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他问。声音在空仓库里回荡了一下,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带着一点嗡嗡的尾音。
“知道。”许青岚的声音很干净,没有多一句评价,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她说她查完了,不用你再查。她说她欠你的,不还完睡不着。”
陈建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不重,但很稳。他抬眼看了门外的天,云层很薄,太阳白花花的,光线刺眼。
苏晚的声音从插线那头传回来,她一直没挂,等陈建国重新切回去。
“许青岚说什么?”
陈建国把话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直,没有加任何自己的判断。他说完,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碾出一个浅浅的凹陷。苏晚听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开口,声音冷静得不像刚听到一个爆炸性线索:“收据必须先掌握。林秀珍主动递出来,说明她已经站定了。但递出来的方式不对——她应该直接找合规渠道,而不是通过许青岚。”
“她信不过规则。”陈建国说,“她信人。”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地面上,看着自己鞋面上的灰,鞋带系得很紧,一根线头都没有松。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建国站在仓库里,目光扫过天花板上的落尘、墙角干枯的蛛网、地面上自己踩出来的脚印。一串事排下来,密密麻麻的,像算盘珠子一样一颗颗拨过去。
他呼出一口气,气在阳光里肉眼可见,白雾散在灰尘里。
“我回清江。”他说,“当面收她的东西,当面说清楚。”
苏晚没有反对,只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她的声音里没有疑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想一起来?”
“我在清江等你,明天下午到。”苏晚说完,停了一下,电话那头翻了翻什么东西,“租仓库的押金我先垫上,你把账号发给我。”
电话挂断。陈建国握着手机站了两秒,屏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黑掉。他蹲下身,用手指在灰尘的地板上划了一个“十”字,又划了一条横线,变成一个交叉,像封条。划完后他看了两秒,指纹在地面上留下清晰的印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灰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无声无息。他转身关上了仓库的铁门。铰链响了一声,嘎吱作响,他用力推了一下,门合上了,铁锈粉落了一地,落在他的肩上、鞋面上,和他的影子一起被关在了门外。
陈建国下车时,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车站前的广场上灰蒙蒙的,只有几个人影。驾驶座车窗摇下来一半,许青岚的胳膊搭在外面,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她看见他走过来,把烟塞回烟盒里,烟盒是压扁的,皱巴巴的。她推开车门跳下来,车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