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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珍挂断苏晚的电话后,把收据和电报纸叠整齐,塞进外套内袋。她拍了拍口袋,确认东西不会掉出来,然后转身往候车室门外走。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散了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步子没有停。
林德福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你别再去了。”他声音不大,但手劲很重,指节顶在她手腕骨上,硌得生疼,“再往下查,连你妈都兜不住。”
林秀珍甩了一下,没甩开。她回头看了林德福一眼,看到他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软,像骨头被人抽掉了一截,连站姿都跟着变了,肩膀塌下去,脊柱弯着,整个人矮了一截。
林德福松开手,站在她面前,压着声音说:“有些事你不查,大家还能过下去。查了,谁也别想安生。”他说话时嘴角抽了一下,眼睛盯着她,像是在等一个承诺。
“我已经知道太多了。”林秀珍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收不了手。”
她转身走上省城班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车窗摇下来。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凉丝丝的。林德福站在路边,没有追上来,只是看着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钉在地上的铁桩,一动不动。车子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把林德福整个人罩了进去。烟散了之后,林秀珍看见他还在原地站着,脚没挪过地方。
她没有回头。车驶出车站,路面不平,车身颠了一下,她稳住身体,手在口袋里摸到那叠纸,指尖压了压纸边,纸边硌着手心。
清江信息部办公室的门被陈建国推开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他刚从车站跑回来,上衣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椅背上,黏糊糊的。周磊坐在他对面,桌上摊着一叠复印件,纸张泛黄,边角卷着,一看就是从旧档案袋里翻出来的。有几页还带着订书钉的锈迹,在纸上洇出暗红色的印子。
“赵家九三年到九四年的运输账目。”周磊把复印件推过来,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白永昌的那个会计朋友给的,全是赵父经手签的字,笔迹对得上。”他把另外几张单独抽出来,“你看这里,还有这里,签字风格明显一致,最后那一笔都会往上挑一下。”
陈建国拿起第一页,凑近看了看。字迹确实对得上,但号码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写的是“白岩街转存”。他把复印件放下来,捏了捏眉心,眼眶酸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还有一个事。”周磊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建国商贸刚谈下来的十三中校园订单,今天上午被撤了。”
陈建国抬起头,手停在眉心上,没说话。他感觉脑子里像灌了铅,转不动。
“撤单方是赵父旧部在的单位,给出的理由很官方——预算调整。”周磊把一张刚传真的撤单函推过来,“但实际原因大家都清楚。”他用手指点了点落款处的公章和审批人签名。
“合同签了没有?”
“签了,首付款还没打。对方说违约金按合同走,让我们出明细。”周磊收回手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们说最快下周一就能把违约金打过来,但走流程至少要十天半个月。”
陈建国把复印件合上,手撑着桌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一瞬间,眼前黑了一秒,像是脑子里的血突然往下沉了一下,整个视野变成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扶着桌角站稳,等那阵晕劲过去。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白光晃得他眼睛疼。
周磊站起来,伸手想扶他,被陈建国抬手挡开了。
“没事,一晚没睡。”陈建国坐到椅子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机嗡嗡响,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照出一块长方形的亮区。亮区里飘着几粒灰尘,慢慢悠悠地晃。周磊坐下来,没有催他,只把复印件重新理好,按顺序叠整齐,码在桌面一角。
“他们越压,我越要查完。”陈建国睁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用了一股劲。他说完这句话,嗓子突然痒了一下,咳嗽了两声,然后声音就哑了半截,像砂纸磨过。
周磊看着他,没接话,把桌上的水杯推过去。陈建国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凉,划过喉咙时像刀片刮过。
傍晚,陈建国回到出租屋。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他把门推开,钥匙插在锁孔里忘了拔。他走进去,把包丢在鞋柜上,连鞋都没脱,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沙发弹簧被压得响了一声,他靠在靠垫上,两只脚搭在地板上,鞋底沾着泥,泥块干裂了,碎碴掉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