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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磊看呆了。
「你咋看出来的?」
「那个旅社我后来听人说过,专坑新生的。」陈建国拎起行李袋往前走,「走吧,先去公交站。」
他没多解释。有些坑吃过一次就够了,不用再吃第二次。
周磊跟在他后边,语气里带着点佩服:「兄弟,你是不是在县里的时候就做了好多功课?」
「算是吧。」
「成,那我跟着你混了。」
陈建国没接这个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2路公交车是那种老式铰接车,绿白相间的车身,车厢里坐了半车人。陈建国投了两张五毛纸币,拉着周磊往后门走,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站定。
车开了。
省城的面貌从车窗外慢慢展开。
灰蓝色的天空下是老城区的主干道。法国梧桐把路面罩出一片绿荫,五六层的灰砖楼沿街排开,一楼开着理发店、录像厅、小卖部和五金店。修自行车的师傅蹲在摊边补胎,收音机里放着《心太软》。
陈建国看着这些景象,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旧记忆里的省城后来扩建过三次,老城区拆了大半,梧桐树也换成了景观花坛。但现在,它们还在。
周磊站在他旁边,扒着车窗往外看,兴奋得像个小孩。
「省大在哪个方向来着?我看这路牌……是不是再坐五站?」
「六站。」
「你咋知道?」
「来之前看过地图。」陈建国淡淡地说。
其实他没看地图。他只是记得。过去省城的老公交线路,他曾经坐过很多次——只不过不是现在这个年纪。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陈建国往外扫了一眼。
马路对面是一家农机修理厂,铁皮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停着几台锈迹斑斑的旧机器。厂牌上写的还是老名字。
这个地方他后来也来过一次。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那时候厂已经拆了,盖成了商品房小区。
他收回视线,不再看了。
怀表安安静静地躺在行李袋的夹层里,没有任何异动。他没有刻意去摸,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是某个角落里的一只眼睛,不响不动,只是看着。
坐了四十分钟公交,2路车在终点站停下来。
「省大站到了啊——」司机朝车厢里喊了一声。
陈建国下了车。
省城综合大学的校门就在眼前——两扇老式的铁栅栏门,漆成深绿色,门柱上镶着白底黑字的招牌:「省城综合大学」。大门上方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一九九八级新同学」,横幅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大门两边是灰砖砌的围墙,墙根下长着一排冬青。门口已经摆了几张桌子,有戴着红袖章的学生在接待新生,桌面上摊着登记表和新生指南。
周磊从车上跳下来,抬头看着校门,眼睛亮了。
「到了。」
他扛起帆布包,大步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等陈建国:
「走啊,报到去。」
陈建国拎着行李袋,踩上车门最后一级踏板下了车,站在学校大门前,停了两秒。
灰砖墙。铁栅栏门。横幅在风里轻轻飘动。
旧记忆里的那一世,他没走进过这道门。那是另一条路,另一段人生,另一个自己。
而现在他站在了这里。
他没再多停,拎起行李袋,跟着周磊往里走。
刚迈出两步,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点匆忙的喊叫:
「小慧——登记表拿错了!那份是土木系的!」
「啊?哦!来了来了——」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中气。陈建国的步子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门口接待新生的学生不止一个,「小慧」大概也只是哪个迎新志愿者的名字。
他没放在心上。
走进校门之后,一股初秋的风迎面吹过来,裹着校园里草坪和泥土的气味。
周磊已经把帆布包搁在地上,正在四处张望找机械系的报到处。旁边有老生迎上来,热情地问是不是新生。
陈建国站在老教学楼投下的阴影里,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墙壁上爬满的常青藤。
省城。到了。
那个灰夹克的人在车站打听过他这件事,他还没想明白。但没关系。
时间还长,他会慢慢弄清楚。
只是他不知道,校门外的公用电话亭里,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正把一枚硬币塞进投币口。
电话接通后,那人压低声音,只说了四个字:
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