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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该走了。
赵恒本该走了。交接日过去四天,新面孔都亮过相了,按照既有的规律,他该缩回暗处蛰伏起来,等到下个月再露面。
但侧门又开了。
冬日午后的日头懒洋洋地挂着,光线软绵绵地铺在东街石板上,街上没什么人,连风都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吹。那扇暗红色的侧门从内侧被拉开,一截灰蓝色的衣摆先露出来,然后是整个人。
赵恒。
那件灰蓝短袄还是老样子,洗得发旧,领口的盘扣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妥帖。他迈出侧门,回身把门带拢,没有左右张望,顺着东街往城西方向走。步速比交接日那天慢了一大截,松垮垮的,甚至比平日对账的节奏还缓上三分。双手空垂,没拿包袱,没揣信笺,连个搭在肩上的布褡裢都没有。
陆晨在商号门内看着他从门口经过,等那道背影走出去约莫二十步,才推门跟出,拉开了一段比以往都远的距离。
这条路线太熟了。从秦家侧门到城西铺面,赵恒走了不知道多少年,闭着眼都不会走偏。但陆晨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赵恒的步态太松了,松得不像去办正事,倒像是饭后消食顺路走走。
一直到城西石桥。
桥还是那座桥,朱红的漆面暗沉发旧,栏杆上斑斑驳驳的磨损痕迹铺了一片。桥下的河水枯瘦了许多,流速慢得看不出在动,灰白色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安静得像一面脏了的镜子。
赵恒走到桥面正中,忽然停了。
陆晨几乎是同时收了脚,侧身藏进桥头一棵老槐树的树干后面。树身粗壮,他的身形被严严实实地遮住,只露出半只眼睛从树干边沿望出去。
赵恒站在桥中央,没有靠栏杆,没有看河面,没有左右避让行人。他微微侧过身,把视线压低了,落在身侧的栏杆扶手上。
就那么低了一下头。整个人静止了两次呼吸的时长。
两次呼吸。仅此而已。
然后他直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走,过了桥,顺着河岸的故道走了一段。陆晨从树后出来,拉开距离跟上去。可就在岔路口,赵恒忽然拐了弯——没有走那条通往城西铺面的老路,而是侧身转入了一条从没见过的窄侧街。
陆晨在岔口停住。脚没迈出去。那条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墙面高耸,光线暗沉,看不见纵深,也看不见巷底的出口。
他没再往前,站了片刻,转身折返。有些路不能急着走,有些路口不能一脚踩进去。
回到商号,他翻出赵恒的路线图,在石桥那个节点旁边画了一条新的分支线,末端悬着,没有连接任何已知点位。笔尖在线尾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墨点,又在墨点旁画了一个问号。
他把图纸摊在桌上晾着墨迹,王雪瑶走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停在那条新画出来的分支线上。
“今天有新发现?”她问。
“石桥上停了一次,看了栏杆。”陆晨指着桥面节点,“然后过了桥没走老路,拐进一条从没见过的巷子。”
“你没跟进去。”
“没有。”陆晨把图纸往她那边转了转,“那条巷子太窄,他走在里面,我只要进去就是贴着走的距离,瞒不住。”
王雪瑶没再追问,把图纸上的节点看了一遍,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