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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接日。天没亮。他已经到了。
城西那条窄巷第二个拐角后面,背风的死角,墙影最浓的地方。陆晨贴着墙站定,深色外衣融进暗色里,没有一丝反光。他特意挑了这块地方——往前半步会暴露在微光中,退后半步又看不清中段墙面。这个位置刚刚好。墙角凸起的棱角卡在他肩侧,从外头看过来,只能看见一片平整的阴影。
他往里又贴了半步。后背抵着冰凉的砖面,寒意从衣料底层透进来,沿着脊柱慢慢往上爬。
巷子极静。没有风,没有脚步声,连远处街巷的犬吠都传不到这里。两侧高墙把天色收成一条窄缝,头顶的天还是墨蓝色的,深沉厚重,没有一点破晓的意思。陆晨把呼吸压得极浅,胸口起伏的幅度控制到最小,连呼出的白气都被他偏头避开了墙面——不留痕,不留温,不留任何有人来过的印记。
时间在静默里被拉得很长。他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数过不知多少轮。
天际的颜色开始变了。墨蓝褪成灰蓝,又慢慢泛出鱼肚白。墙根处的阴影轮廓渐渐清晰,砖缝的纹路从一团漆黑里浮现出来。昼夜交替的那个瞬间,巷子里没有光,但一切都能看见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轻,稳,不快不慢,踩在碎石路面上带着细碎的沙沙响。陆晨没有转头去看,目光保持平视前方,只用余光感知声音的来向。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均匀,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长,像用尺子量过。
赵恒出现在视野里。
他今天走路的姿态和平时有细微差别。步幅一样稳,但比往常快了半拍,那股从容底下藏着一种收着的急。双手揣在衣兜里,衣摆自然垂落,空着手,没拿任何东西,看着就像一个早起赶路的寻常账房先生。
陆晨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不收太紧,也不放太松,保持一种正在看别处的自然角度。
赵恒一路走进窄巷深处,经过竹签嵌着的那段墙面,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走得从容,视线平视前方,目光稳定得像一条直线。
然后,就一下。
半息。目光从竹签上擦过去,快得像眨眼。没有低头,没有侧目,没有放缓步伐。只是那一瞬间,他的眼珠极轻微地横向动了一动,精准落在齐腰高度的墙面灰缝上,随即收回。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竹签的位置,如果不是全神贯注盯着他的瞳孔方向,绝对看不见。
陆晨看得清清楚楚。
赵恒验完了,继续往前走。步速比刚才快了一线,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的背影在窄巷尽头的灰白天光里渐渐缩小,最后拐过一个弯,消失在视野尽头。脚步声也一并收走,巷子重新归于寂静。
陆晨没有动。他在拐角后面保持着原来的站姿,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等了很久。
从赵恒走出巷口到穿过整条路径、抵达废窑、完成交接、再原路折返,按正常步行速度,来回一趟不会超过一刻钟。陆晨在心里默数,一刻钟过去了,巷口空空荡荡。又过了一小会儿,还是空的。比预估多出了近半刻钟。
多出来的时间,就是废窑里交接的功夫。
陆晨慢慢从墙角走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节。他沿着赵恒走过的路径缓步向前,目光扫过路面和墙面,确认没有新增任何痕迹。最终停在那根竹签面前。
竹签还在。嵌合的角度没变,方向没偏。赵恒没有碰它。
陆晨转身离开窄巷,一路返回商号。冬日的晨光已经彻底铺开,院子里亮堂堂的,檐角挂着最后一层薄霜,被日头一照,正一点点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