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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晨抬手压了压,示意停。他侧耳听了三秒,然后径直穿过半塌的拱门,靴尖踢开一截挡路的朽木,咔吧一声脆响。
大厅里比外面更阴。月光从破碎的彩绘窗漏进来,在地上碎成几块青红不辨的光斑。座椅倒了一地,蒙着灰,蜘蛛网从横梁垂下来,碰在脸上是凉的,细丝黏着鼻尖。
陆晨没多看,直奔最里面那座圣坛。石头台面被烟火熏得发黑,凹槽里还有半截干透的蜡烛,蜡泪凝固成灰白色的一坨。他蹲下来,手指沿着地砖缝摸了一圈,在一处看似毫无破绽的接缝处停了。
指腹按下去,那块砖往下沉了两毫米。
他两指扣进砖缝,往上一提。厚重的石板闷声翻开,黑洞洞的入口张着嘴,往下延伸的台阶窄得只容一人侧身。一股湿热的地气混着油脂气息涌上来——油灯,没灭透。
“跟上。”陆晨声音压得极低,第一个踩着台阶往下走。墙壁上的泥浆糊得凹凸不平,手扶上去滑腻腻的,长了一层薄苔。台阶越往下越窄,空气越闷,那股子修士身上特有的灵腐味也越浓,像鸡蛋搁久了发出来的那种腥。
到底的时候豁然开朗。一间不到十平的地窖,四壁用粗石砌的,顶很低,抬手能碰到。正中一张老榆木桌,桌腿缺了一截拿瓦片垫着,上头散着七八块玉简和几张写了一半的信纸。
墙角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一道佝偻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扭曲。那个枯瘦的老头正背对着他们,两手飞快地把玉简往布袋里塞,肩膀耸着,手指哆嗦。桌角还搁着半块啃了一半的干饼,硬得裂了缝。
他听到身后的动静,脊背猛地一弓。三秒的僵死般的停顿。然后一寸一寸地转过头来,脸在灯影里黄得像蜡,眼窝深陷,嘴唇起了一层白皮。当他的视线最后定在陆晨脸上时,瞳孔猛地一缩——那表情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管。“……你们。”他嗓子哑得像砂纸蹭铁,“怎么……找到的?”陆晨立在台阶最后一级上,没再往前。身上的夜风还没散尽,带着外面的凉气,与这地窖里的浊潮泾渭分明。
他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信纸,字迹潦草仓促,好几个字写到一半就划了重来。“你抖那一下的时候,劲使大了。”陆晨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晚上有点凉,“金丹期的壳子没裹严实。”老修士的嘴角抽了两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抖。
老了,是真老了,沉不住气了。他喉结滚了滚,最终把攥着布袋的手指松开了,布袋坠在桌沿,里头玉简碰出一声丁零脆响。“赵天宇的人?”陆晨问。老头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外围……暗线。”“藏多久了?”“他从上位那天,我就在。他不认得我,我认得他。”老头慢慢坐回凳子上,凳腿吱嘎一响,“我的活儿就是等他死,等他死后,等你们走干净了,再把摊子重新支起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是灰的,没有光,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周天赐在陆晨身后哼了一声,短刃在手里转了个花,没插话,但那声哼已经顶到嗓子眼了。“松海还有没有别的你这样的人?”陆晨往前挪了半步,靴尖恰好顶到桌腿边沿。老头的目光从桌面那些写了一半的信纸上挪开,抬起来,对上陆晨的眼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灯芯噼啪爆了一个火星,然后摇了摇头,很慢,但很笃定。“没了。”他说,“我就是最后那根线头,拽完了就秃了。”
“据点呢?物资?联络人?”“全断了。”老头伸手拿起桌上那半块干饼,掰了一小块塞嘴里,嚼得很费劲,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赵天宇死了以后,松海这条线就剩我自己。每周往京城递一回信,前天刚递完。
下回没递出去,那边就知道我栽了。”陆晨盯着他腮帮子上那点干饼渣,忽然觉得有点堵得慌。他偏了偏头,对身后说了句:“带上去,交给疤狼。单人牢,看着送饭。”周天赐上前一步把人架起来的时候,老头没挣,只说了句:“那饼给我揣上,明天早上还能对付一顿。”
王雪瑶弯腰把桌上散落的玉简拢了拢,顺手把那半块干饼也塞进了证物袋。一行人从地窖里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青色的绒光。教堂外面,蒿草尖上凝着露水,空气里的腐味被晨风一卷散了大半,不知从哪棵树上传来头一声鸟叫,短促的,脆的。陆晨站在教堂门口的空地上,又一次闭上了眼。
感知重新铺开,这一次他扫得很慢,一寸一寸地舔过去。从脚下这片湿漉漉的荒草地开始,往东,覆过那些刚刚苏醒的街巷,有铺子老板早起生炉子,炭火气刚冒头。再往东,总部楼顶那面旗在风里抖了一下。
再往东,城门,官道,一直铺到目力尽头。没有。干净的。像一盆水泼在青石板上,冲刷过后,石头缝里干干净净,连泥腥味儿都给冲走了。那根藏在夹层里的锈针,拔了。
他睁开眼。眼皮上沾了晨露,凉沁沁的。面颊上紧绷了好几天的肌肉线,终于松了下来,下颌那个一直微微咬着的位置,酸得他下意识动了两下腮帮子。“真没了。”他声音松下来,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哑,“松海这边,翻篇了。”
周天赐把短刃插回鞘里,吁了口气:“那我今晚能睡个囫囵觉了?”陆晨转身往城中心方向走,衣摆扫过沾满露水的蒿草,打湿一截裤腿。“不能。”他说,“天亮了,该走了。”他们走出教堂院子的时候,东边的天际线上,第一缕金红色的光正从云层底下拱出来,把整座城从沉睡中一点点醒过来。早起的炊烟已经歪歪扭扭地升起来了,细细的几缕,悬在静悄悄的晨空里,像谁拿炭笔描上去的。
陆晨走在最前头,步子稳健,身后跟着两串脚印,从荒草地里一路踩出来,踏上石板路时,带起几片湿漉漉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