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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老渔民屋外的石头上坐下来,换下湿透的衣服。粗布衫裤有一股淡淡的咸味和皂角味,不算暖和,但干燥。他把干粮和葫芦别在腰上,咬了一口面饼。面饼硬邦邦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但胃里有了东西,身上那股凉意总算退了一些。
他问老渔民最近的城镇怎么走。
老渔民朝北边指了指:“顺着海岸线走两天,过了那片林子,有座青石镇。镇子不小,有驿船通内陆。”他又补了一句,“路上不太平,你一个人走,小心点。”
陆晨点头,谢过。
他走到海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把剩下那半张饼慢慢吃完,喝了口水。海水涨上来了,浪头比之前大了些,哗啦哗啦地拍着礁石。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洒了一片薄薄的白光在海面上,晃来晃去。
他攥着那只葫芦,指腹摩挲着葫芦粗糙的外皮,心里过了好几件事。
周天赐往沙滩方向去了,应该能上岸。王雪瑶落在那块暗礁上,她水性不差,体力也够。两人都不是莽撞的性子,知道怎么保命。
但保命归保命,会合点在哪儿,他还没来得及说。三个人现在各在一处,没有灵舟,没有传讯符,只能靠最笨的办法——往有人的地方去,留标记,碰运气。
他把葫芦塞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
周天赐、王雪瑶。他默念了两遍这两个名字,像在心里钉了两根钉子。
他朝着北边那片林子的方向走过去。夜色浓了,海风从背后推着他,把湿漉漉的衣摆吹得往后飘。月亮时隐时现,脚下的沙地慢慢变成了碎石,又变成了板结的泥土。林子黑黝黝地立在前头,里头有虫鸣,也有不知道什么动物的低低咕噜声。
他摸了一下背后的破晓剑,剑柄硌着掌心,凉的。
身后很远的地方,龙渊方向那片风暴云还在天边闷闷地滚,偶尔闪一下电光,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陆晨没再回头。
他钻进林子,脚下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声脆响,在夜风里传出很远。
林子暗了下来,虫鸣声愈发响亮,空气里的海腥味被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取代。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刚才珠子播报的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
真气剩三成。物资全无。同伴失散。碎片被夺。
坏消息不少。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迈出去了,一步接一步,没停。
好消息只有一个。
他还在走。
林子深处,一只夜鸟被他的脚步声惊起,扑棱棱飞起来,穿过月光投下的碎影,消失在更深的暗处。
陆晨吸了一口气,把背挺直了些,继续往前走。
与此同时。沙滩上。
周天赐趴在沙滩上咳嗽了半天,才把灌进嘴里的海水吐干净。他翻身躺平,看着头顶的星星,喘匀了气,挣扎着站起来,朝着林子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海。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灵舟的碎片都已经被浪冲散了,只剩几条白沫在月光下一明一灭。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沙,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扎进林子。方向跟陆晨去的,隔着不知道多远。
另一侧海岸。王雪瑶从礁石上跳下来,落到浅水里,水花溅到膝盖。她把刀鞘重新绑紧,检查了一遍刀身有没有进水锈蚀,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确定方向,往南走。
三个人,三个方向。但都还站着。
京城。静心医馆。
蓝雨欣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碗药。药已经凉了,黑褐色的汁液表面凝了一层薄皮。她端起来,把那层皮吹开,一口气喝完了。
苦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她皱了一下眉,又松开。
苏婉清站在院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说:“你昨晚又没睡。”
“睡了。”蓝雨欣放下碗,“睡了两个时辰。”
苏婉清没接话。她走进来,在蓝雨欣身边坐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到了。”
“嗯。”蓝雨欣说,“五天,今天刚好到。”
苏婉清侧头看她。蓝雨欣的目光落在树梢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怕吗?”苏婉清问。
蓝雨欣沉默了几息。
“怕。”她说,“但是我答应过他了,不怕。”
她把手翻过来,摊开掌心,看了一眼。
那天晚上被陆晨握过的那只手,早就不凉了。她把那只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出一道细长的灰线,从廊下一直延伸到墙根。
她站了一会儿,又从廊下拿起那把短剑,走到梧桐树前,开始练剑。
动作比昨天顺畅了一些。手腕没那么抖了,第三剑出的时候,气流带起了一片落叶。
苏婉清坐在廊下,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药碗收走了。
院墙外头,隐约有一声乌鸦叫,拖得很长,像是打哈欠,又像是别的什么。
夜风把叫声卷散了,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