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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望乡台阿二那番半坦白半遮掩的陈述之后,李道凡便不再多言,只是沉默地跟随着两个邪物虚影的指引,沿着一条自望乡台边缘悄然浮现的、被浓郁灰雾笼罩的蜿蜒小径前行。
小径不知以何种材质铺就,踩上去绵软无声,仿佛行走在云端,又似踏在堆积了万载的尘埃之上。两侧的雾气厚重得化不开,不仅隔绝视线,连神识探入其中都如同泥牛入海,只能勉强感知到尺许范围内的虚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黄泉路、判官殿更加古老、更加纯粹的死寂与空无,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里都变得模糊不清。
一路无话。李道凡面色沉静,目光却锐利如鹰,不断扫视着周围看似一成不变的浓雾,体内《归藏诀》默默运转到极致,将自身气息、思绪乃至可能散逸的情绪波动都完美敛藏,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墨玉,深沉无波。他在观察,在记忆,在分析这超出认知的路径与环境。
然而,他并未察觉到,就在他身侧,那两道依附于他影子、看似老实带路的虚幻身影之间,正进行着一场完全超越常规神魂波动、甚至避开了某种“存在感知”的隐秘交流。
那并非声音,也非神念传音,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晦涩的“信息纠缠”。如同两道同源的幽影在绝对寂静的深水中,通过水波最细微的共振传递着只有彼此能懂的密语。这正是阿大阿二此前能长期隐匿而不被李道凡察觉的可怕秘法之一,此刻被它们用于避开李道凡可能存在的监听。
阿大以某种“共振”传递信息,带着难以抑制的惊疑与一丝兴奋:“阿二!你说……上仙他……会不会真的就是‘那个人’?我们找了这么久,推演了无数种可能,跨越了不知道多少废墟和碎片……这次的感觉,太像了!尤其是最后在望乡台,那种连地府规则都无法完全映照的‘空白’与‘异常’……除了那几位大人预言中的存在,还有什么能做到?”
信息传递过去,阿二那边却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这沉默本身,在高速的信息纠缠中显得格外沉重。
良久,阿二的“回应”才缓缓传来,依旧保持着它一贯的、似乎永远比阿大冷静几分的语调,但那平静之下,似乎也隐藏着一丝极细微的动摇:“别妄下论断,阿大。那几位大人的推演……不可能出错。‘那个人’的特征、出现的时机、承载的因果……都有明确的‘标识’。上仙虽然……特殊,但仍有诸多不符之处。”
阿大似乎有些不服,反驳的“波动”急促了些:“可是!你看!除了‘性别’这一项对不上,其他的呢?那种奇特的、不属于任何已知体系的思维模式,对某些‘常识’的惊人无知与另辟蹊径的洞察力,还有他身上那部连孽镜台和望乡台都束手无策的诡异功法带来的‘不可测’与‘不可定位’特性……哪一点不像推演里里描述的‘异数’?”
它的“语气”越发激动:“我们一路引导,看似在找坐标,可实际上,我们所有的试探,不都是在验证他是不是‘那个人’吗?用他记忆里的恐惧构建场景,观察他的应对;用扭曲的规则考验他的本性;甚至最后,想看看在‘真我’回归时,能否引动那传说中的‘共鸣’……虽然没成功,但你不觉得,这一切的‘异常’,都指向他吗?”
阿二的“沉默”再次降临,这次持续的时间更短,但传递过来的“信息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甚至有一丝严厉:“够了,阿大!慎言!‘那个人’的身份,牵扯的因果太大,不是你我该置喙,更不是能轻易认定的。记住我们的身份,记住我们的任务!”
它顿了顿,仿佛在平复某种情绪,继续道:“是的,中间发生了很多意外,很多偏离预想的情况。上仙的警觉远超预估,他那部功法更是完全超出了推演模型。我们的计划从进入这碎片开始,就几乎全乱了。但是——”
阿二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而坚定,像是在做最后的总结,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的核心任务,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找到并确认能联系上‘那位大人’的契机,或者,至少是将‘钥匙’或‘信标’带到正确的地点。如今,借助上仙的特殊性,我们意外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回应,并将他引导至此。我们阶段性的任务,到此,可以算是完成了。”
“至于上仙是不是‘那个人’……”阿二的“语气”恢复了彻底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漠然,“这不是我们需要考虑,也不是我们有资格判断的事情。接下来的一切,交给此地真正的主人,交给‘那位大人’可能留下的意志去决断吧。我们,只需做好引路者的本分,然后……等待。”
这番交流,发生在绝对的寂静与隐秘之中,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汹涌却无声。李道凡对此毫无所觉,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前方雾气中逐渐清晰起来的轮廓所吸引。
阿大似乎被阿二说服了,或者说是被任务终结的宣告压下了心中的激动与猜疑,不再传递信息。两个邪物的虚影恢复了纯粹的引路状态,沉默地漂浮在前。
灰雾,开始变得稀薄。
脚下的绵软小径,逐渐变得坚硬、平整,呈现出一种暗沉如铁、却又光滑如镜的奇异质感。道路的尽头,雾气如同幕布般向两侧散开,显露出一座……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某种天然形成的、巨大无比的漆黑山体门户。
门户高耸入上方依旧朦胧的雾气中,左右不见边际,仿佛是整个幽暗天穹的一部分塌陷下来所形成的巨口。门户本身没有任何雕饰,只有最原始、最粗粝的岩石纹理,却在中央位置,被人以某种难以想象的力量和方式,“刻”下了一行字。
那并非凿刻,更像是一种大道规则的显化,一种无上意志的直接烙印。字迹并非李道凡熟悉的任何一种文字,但其蕴含的意念却直接穿透了一切障碍,轰然映入他的识海,让他瞬间明悟其意: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八个大字,每一个都仿佛重若千钧,带着一种悲悯到极致、亦坚定到极致的宏大愿力与无上威严,静静地悬浮在那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门户之上。
阿大和阿二的虚影,在这行字显现的刹那,便已深深匍匐下去,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恭敬与……畏惧。它们连一丝“交流”都不敢再有。
目的地,到了。
李道凡停住脚步,仰望着那行震古烁今的大愿,心中的波澜难以平复:“卧槽?地藏王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