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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雪，却越下越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新积的雪沫，扑打在青阳村每一座房屋的窗纸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如同沙砾击打的声响。寨墙上的火把在风雪中艰难地燃烧着，光芒昏黄摇曳，将巡逻队士兵裹着厚厚皮袄、缩着脖子的身影，投射在雪地上，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寒意。
然而，村中祠堂偏厅内，却灯火通明，热气蒸腾。巨大的铜盆中，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从门窗缝隙钻入的刺骨寒气。陈羽、秦厉、王大叔、陈川，以及那位新到的、“机关大师”的亲传弟子——一个年约三旬、面容清癯、眼神灵动、自称姓墨的中年人，正围着一张临时拼凑起的长桌。桌上铺着数张新旧不一、绘制精细的图纸，墨迹与炭痕交织，旁边还散落着算筹、炭笔、以及几只做工精巧的木质模型。
“……墨先生请看，此处是我青阳村寨墙东南拐角，地势略高，视野开阔，但也是风口，砖石常年受风雪侵蚀，相对薄弱。”秦厉用一根细木棍，指点着一张绘制着寨墙详细结构的旧图纸，对那位墨先生说道，“前次‘黑炎’妖人袭击，虽未直接攻击寨墙，但他们的毒烟邪术，对此处影响似乎最大，守卫的弟兄当时眩晕感也最强。不知先生可有加固或防护之法？”
墨先生姓墨名文，是傅青书重金礼聘的那位东南“机关大师”墨翟的关门弟子，精擅机关消息、土木营造、奇门遁甲之术，性情有些孤僻，但谈到本行，眼中便放出光来。他俯身仔细查看图纸，又拿起旁边一个寨墙局部的木质模型翻看，沉吟片刻，道：“此处墙体根基尚可，但顶部垛口与内侧通道确有隐患。加固之法有二。其一，可于墙体内侧，加设一道以浸油硬木和薄铁板制成的夹层，中填石灰、硫磺、雄黄混合的粉末，不仅可增强墙体韧性，若遇毒烟或邪火，夹层受热，粉末爆散，亦有驱邪避毒、扰乱敌势之效。其二，可在墙头此处、此处，”他用炭笔在图纸上快速点了几个位置，“加设可旋转的铜镜与凹面铁锅，白日聚光，可致盲，可引火；夜间若以火把置于铁锅焦点之后，可增强光照范围，扰乱擅长隐匿的敌人视线。此外，墙下地面，可暗埋‘惊雀铃’与‘绊发雷’，虽威力不大，但声响足以示警，亦可杀伤无甲之敌。”
他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所言方法虽有些奇巧，却都基于现有材料与技术，具备可行性。秦厉听得连连点头，陈川也飞快地在另一张纸上记录要点。
王大叔则拿着另一份关于村中水井、地窖、以及几处靠近后山、阴气较重区域的图纸，与墨文商讨如何设置预警机关，防备敌人挖地道或从这些薄弱处渗透。
陈羽靠坐在铺了厚垫的圈椅中，手中捧着一杯热茶，并未过多插言，只是静静听着，目光不时扫过桌上图纸和墨文那专注的面容，心中暗自评估。傅青书送来的这位“机关大师”弟子，确实有真才实学，所提建议大多切实有用，若能尽快落实，青阳村的防御力，尤其是在应对“黑炎教”那些诡谲手段方面，将提升一个台阶。这墨文虽有些恃才傲物，但对工匠活计极为认真，倒也是可用之人。
他的伤势，在“地脉灵莲”莲子残余药力、梁雨烟的精心调理，以及近日与“镇岳”剑意念沟通、获得剑意反哺的帮助下，恢复速度超出了梁雨烟的预期。胸口那顽固的阴寒邪毒已被化去大半，内腑伤势稳定好转，虽还不能剧烈运动或与人动手，但日常行走、处理事务已无大碍。更重要的是，精神层面的那种蜕变与明悟，让他整个人的气质更加沉静内敛，目光开阖间，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仿佛能洞彻世情的沧桑与锐利。
就在几人讨论渐入佳境时，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踩踏积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到了门外。
“报——！”一个带着明显惊惶的声音响起，是今夜负责在鹰嘴崖最高处了望塔值夜的“猎隼”队员。
“进来！”陈羽心中一凛，放下茶杯。秦厉等人也停下讨论，看向门口。
一名年轻队员带着一身寒气与雪花冲了进来，脸色发白，呼吸急促，甚至忘了行礼，急声道：“陈先生！秦校尉！不好了！‘黑石岭’那边……那边出大事了！”
“慢慢说，何事？”陈羽沉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那队员定了定神，语速依然很快：“就在大约一刻钟前，属下在了望塔上，看到‘黑石岭’方向，天空……天空整个变成了暗红色！不是以前那种光晕，是整个天空，从废墟那里开始，一大片暗红色的、像血又像火的云，翻滚着、往四周扩散！云里面……云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看不清楚，但感觉……感觉特别邪性！而且，地面好像在震！很轻微，但塔楼在晃，属下绝对没感觉错！”
整个天空变红？地动？陈羽等人脸色骤变！之前的异动，无论光柱还是邪气氤氲，都还局限在“黑石岭”废墟上空一定范围。这次，竟然引动了天象变化，甚至可能引发了地脉震动？这绝不仅仅是“黑炎教”残党在祭祀或尝试激活“圣源核心”那么简单了！很可能，是地底那上古封印，出现了更剧烈的松动，被镇压的邪力，正在大规模地渗透、爆发！
“除了红光和地动，还有什么异常？比如声音？或者……别的光芒？”秦厉急问。
“声音……好像有，很闷，像打雷，又不像，从地底下传来的那种……别的光……”队员努力回忆，“红光里面，好像……好像偶尔闪过几道特别亮的、暗金色的光，很短，一闪就没了，但每次闪过，那片红云就翻腾得更厉害！”
暗金色光芒？陈羽心中一动。那是“黑炎”邪力中，更加精纯、更加霸道的表现？还是说……是封印本身，在邪力冲击下，产生的抵抗或反应？
“立刻传令！”陈羽霍然起身，虽然动作牵动了胸口伤处，带来一阵隐痛，但他恍若未觉，语速又快又稳，“秦校尉，你亲自上鹰嘴崖，确认情况！同时，命令村中所有岗哨，加倍警惕，注意地面和天空任何异常！通知所有村民，暂时不要出门，保持镇静，但做好随时听从号令、撤往鹰嘴崖或地窖的准备！王大叔，你带人，立刻检查村中所有水井、地窖，看有无水质变化、异味，或者……奇怪的声响、震动！”
“是！”秦厉和王大叔肃然领命，立刻转身出屋。
“陈川，你去工坊，让淑秋她们暂停一切非紧急生产，将做好的‘闪光雷’、‘惊贼锣’、‘清心镇魂香’立刻分发到各巡逻队和要害岗位！另外，让‘山猫’、‘石猴’、‘水鬼’，立刻到祠堂待命，他们伤未痊愈，但需要他们协助指挥和应变！”
“明白！”陈川也飞奔而去。
祠堂内，只剩下陈羽和那位墨先生。墨文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住了，脸上惯有的矜持被凝重取代，他看向陈羽：“陈先生，此事……恐怕非同小可。地脉异动，天象示警，往往是大地深处有剧变。您所说的‘上古封印’，或许真的到了紧要关头。”
陈羽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风雪立刻灌入，但他目光如电，穿透茫茫雪夜，望向北方“黑石岭”的方向。尽管视线被风雪和夜色阻隔，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怀中的“清心辟邪镜”正在微微发烫，腕间的舍利念珠也传来阵阵不适的悸动，而背后“镇岳”剑鞘中的古剑，更是传来一阵清晰而急促的、充满警示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望”的震颤！
剑在示警，也在渴望战斗！渴望与那正在爆发的、同源（封印）却对立（邪力）的力量，再次交锋！
“墨先生，”陈羽没有回头，声音在风雪声中显得异常冷静，“你精研机关地脉，依你看，若是地脉封印松动，邪力大规模外泄，除了天象地动，还会有何征兆？对周边区域，尤其是……类似我青阳村这般，距离封印节点不算太远，且似乎与另一处上古遗迹有所关联的地方，会有什么影响？”
墨文闻言，眉头紧锁，走到桌边，快速在一张空白纸上勾画起来，边画边道：“地脉如人体经络，封印节点便是关键穴窍。一处节点松动、邪力外泄，就如同穴窍受创，浊气逆冲。首先，受影响最直接的，便是与之地脉相连、同气连枝的临近区域。贵村与那‘黑石岭’同处一脉，距离又不远，地气必然受到剧烈扰动。表现么……井水可能变浑、变味、甚至有毒；地面可能出现新的裂缝，或原有裂缝扩大；某些阴煞汇聚之地，邪秽之物可能更易滋生，甚至……吸引一些被邪力侵染的妖物或诡异现象靠近。”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羽，继续道：“至于与另一处上古遗迹的关联……若那处遗迹也是封印体系的一部分，或是与之相关的观测、辅助节点，那么，当主节点（黑石岭）出现剧变时，辅助节点很可能也会被‘激活’或‘扰动’。或是遗迹中残留的某些布置自行启动，或是地脉连通，将部分邪力或震荡传导过去，亦或者……遗迹本身，会对这种剧变产生某种‘共鸣’或‘抵抗’。”
共鸣？抵抗？陈羽心中念头飞转。他想起了“禹王遗迹”中那幅壁画，想起了孤峰绝壁上那扇刻着“禹王”持剑图案的青铜大门，想起了地下湖泊那奇异的幽蓝湖水与“地脉灵莲”。“镇岳”剑的异动，是否就是这种“共鸣”与“抵抗”的体现？而“禹王遗迹”，是否会因为“黑石岭”的剧变，而产生某些不为人知的变化，甚至……暴露出通往其更深层的路径，或者，激活某种能够反制“黑石岭”邪力的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