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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郡城暗涌会天颜 夜话深宫定奇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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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夜色最浓。塑北郡城高耸的城墙轮廓,如同蛰伏在墨色天幕下的巨兽,沉默地横亘在前方。城门紧闭,墙头火把稀疏,巡夜兵丁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出长长的、寂寥的影子。距离城墙尚有数里,秦厉便示意队伍停下,派出一骑手持令箭,先行前往城下叫门。

陈羽掀开车帘,望着那座在黑暗中沉默的城池。离开不过旬月,却仿佛隔世。上次离开时,是身负冤屈、前途未卜的阶下囚;此番归来,却是得蒙王眷、有精骑护卫、携着无数秘密与谜团的“陈先生”。郡城依旧,人心已非。

不多时,城门方向传来沉重的绞盘转动声和门轴摩擦的嘎吱声,一道缝隙缓缓打开。那持令箭的骑兵返回禀报:“校尉,城门已开,守将验过令箭,但言夜禁未除,需速入,不得惊扰。”

“进城!”秦厉沉声道,一马当先。二十骑护卫着马车,鱼贯驶入洞开的城门。城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荒野的寒风与血腥隔绝在外。

城内街道空无一人,唯有马蹄和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格外远。偶尔有巡夜的更夫或兵丁,看到这支甲胄鲜明、杀气未消的骑队,皆慌忙避让,垂首不敢直视。队伍并未前往郡守府或任何官员宅邸,而是径直穿街过巷,向着城东皇家别苑的方向疾行。

约莫两刻钟后,别苑高大的朱红大门已在望。门前早有数名身着黑色劲装、气息内敛的汉子等候,见队伍到来,无声行礼,迅速打开侧门。秦厉下马,对陈羽道:“陈先生,请。傅先生已在‘澄心斋’等候。末将需安排弟兄们驻防休息,并处理军务,稍后再向先生与傅先生复命。”

“有劳秦校尉。”陈羽拱手,带着“夜枭”(肩上箭伤已由军医简单处理,毒已解,但脸色仍差)和那两名本村护卫,随着一名内卫打扮的汉子,走入别苑。

与上次来时相比,别苑内的戒备明显更加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目光锐利、太阳穴高鼓的好手,暗处更不知有多少眼睛。穿过重重回廊庭院,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院落,门楣上“澄心斋”三个古朴篆字在灯笼映照下清晰可见。

斋内灯火通明。傅青书未着官服,只穿一身半旧的深青色道袍,负手立于窗前,似在沉思。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陈羽,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但眉宇间的凝重挥之不去。

“陈先生,一路辛苦了。快请坐。”傅青书示意陈羽在窗边的黄花梨木圈椅上坐下,又对“夜枭”等人点点头,“这几位兄弟也辛苦了,先去偏厢歇息用饭,伤口需好生处理。”

“夜枭”看向陈羽,陈羽点头:“去吧,听傅先生安排。”他知道傅青书有机密事要谈。

待“夜枭”三人被内卫引走,斋内只剩下傅、陈二人,傅青书亲自为陈羽斟了杯热茶,自己也端了一杯,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柳林驿之事,秦厉的急报已到。驿丞被掳,黑鸮令牌,斗笠汉子再现……陈先生,你又立了一功,却也卷入了一个更大的漩涡。”

陈羽苦笑:“傅先生言重了,羽只是侥幸逃生,何功之有。倒是连累秦校尉与众多将士……”

“护卫殿下关切之人,剿杀叛逆,乃其本分,何来连累。”傅青书摆摆手,神色转冷,“只是对方如此猖獗,竟敢袭击朝廷驿站,截杀金鹰卫,掳掠朝廷命官……其嚣张气焰,已近疯狂。看来,栖霞山、青阳村连番受挫,断了其重要财路(走私硝磺、布匹技术),又折损大量死士,已让其背后的‘尊者’或‘灰雀’狗急跳墙,不惜暴露更多力量,也要达成目的。掳走驿丞,便是明证。”

“傅先生,那驿丞……究竟是何人?与‘黑鸮’有何关联?对方为何甘冒奇险,也要将其掳走?”陈羽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

傅青书沉吟片刻,缓缓道:“柳林驿丞,姓方,名同,四十七岁,在柳林驿任职已逾十年。此人出身寒微,办事勤恳,寡言少语,在驿站风评尚可。本无特殊之处。然而,本官接到秦厉急报后,立刻调阅了吏部存档及密档。发现两处疑点。”

他端起茶杯,轻呷一口,继续道:“其一,方同并非北地人士,其籍贯在南边江州。十五年前,因家乡遭灾,流落至塑北,得当时郡守府一位师爷举荐,入驿站为吏,因识字、勤勉,一步步升至驿丞。举荐他的那位师爷,姓莫,正是半年前‘急病身亡’的肖炳坤前任首席师爷。”

又是莫师爷!陈羽心中一动。莫师爷举荐了驿丞方同,而莫师爷“急病身亡”,接替他的吴师爷与“黑鸮”有关联……这条线隐隐串联起来了。

“其二,”傅青书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密档记载,约八年前,北边‘金帐汗国’一部落派遣使团入京朝贡,途经柳林驿。使团中一名副使,在驿站突发‘急症’,当时值守的驿丞正是方同。他‘恰好’识得一种北地偏方,缓解了副使症状,得到使团赞誉。事后,郡守府曾收到该部落头人一封感谢信,对方同颇多褒奖。此事当时只作寻常外交佳话,未深究。但如今看来……”

“方同懂得北地偏方?还因此得到北边部落头人感谢?”陈羽捕捉到了关键,“傅先生是怀疑,方同与北边部落,早有渊源?甚至,他可能就是北边安插的暗桩?那位莫师爷的举荐,或许也与此有关?”

“不无可能。”傅青书点头,“柳林驿是南北往来要冲,消息灵通,物资中转。若在此处安插一个可靠的眼线和联络人,对北边势力,价值极大。方同在此十年,看似平庸,实则可能传递了无数情报,协助了多次走私甚至人员往来。此番‘黑鸮’与肖炳坤勾结之事可能暴露,对方急于掐断线索,或转移重要人物、物品,方同这个关键节点,便成了必须控制或灭口的对象。只是没想到,方同似乎并非全然受控,昨夜驿站内,他竟与内应(假驿卒)动手,最终被强行掳走。”

“掳走而非灭口,说明方同活着,对他们还有用。或者,方同掌握着某些他们必须得到的东西,比如……账册原件、密信、联络名单,或者……通往北边某条秘密通道的详细地图?”陈羽顺着思路推测。

“正是如此。”傅青书赞许地看了陈羽一眼,“方同被掳,那条线暂时断了。但这也从侧面证明,我们追查的方向是对的。肖炳坤、‘宝昌号’、北边部落、黑鸮、乃至边境走私网络,已然勾连成片。方同,便是其中一枚关键的活棋。如今这枚棋子被对方强行提起,反而暴露了其重要性,也让我们看清了棋盘上更多隐秘的连线。”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北疆及周边地形图前,手指在塑北郡、柳林驿、野狼谷、以及更北边的草原部落区域划过:“陈先生,殿下此番召你前来,一为褒奖安抚,二为……有一件关乎北疆稳定、甚至国朝安危的紧要之事,需借重先生之智,或许……还需借重先生之力。”

陈羽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连忙起身肃立:“傅先生但请吩咐,羽力所能及,绝无推辞。”

傅青书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陈羽:“陈先生可知,北边‘金帐汗国’近年内部纷争不断,老汗王年迈,几位王子争位。其中,主战派的大王子阿速台,与主和派、倾向与我国通商互市的四王子特木尔,势同水火。阿速台与境内‘黑鸮’教派及某些极端部落贵族勾结甚深,屡次犯边,意图制造事端,破坏和议,以便其挟寇自重,争夺汗位。而特木尔王子,则多次秘密遣使,向朝廷表达归附诚意,愿约束部众,开通边市,永结盟好。”

“殿下方才已接见了一位自称特木尔王子密使的北地商人,带来了一些……有趣的消息和请求。”傅青书语气转低,“特木尔王子怀疑,阿速台与‘黑鸮’及我国内某些败类勾结,不仅走私军械物资,更在策划一次大规模的、足以彻底破坏和议、甚至引发两国全面战争的‘意外’。其时间,很可能就在殿下结束巡视、返京复命前后。地点,或许就在边境某处敏感之地,或……我朝境内某处要害。”

陈羽倒吸一口凉气。大规模“意外”?足以引发两国战争?这比刺杀雍王、炸毁栖霞山更加疯狂,后果也更加可怕!难道“黑鸮”和那个阿速台王子,真正的图谋是这个?

“特木尔王子希望,朝廷能暗中助其一臂之力,铲除阿速台及其党羽,尤其是切断其与‘黑鸮’及我国内奸细的联系。作为回报,他愿在事成后,正式上表称臣,开放更大边市,并协助朝廷清剿边境‘黑鸮’势力。”傅青书缓缓道,“殿下认为,此乃稳定北疆、一劳永逸解决边患的良机。然,此事需极度隐秘,朝廷明面上绝不能直接插手北虏内斗。需借重一股……非官方、却又足够可靠、且与‘黑鸮’有仇、对其有所了解的力量,暗中行事,提供情报、协助,甚至必要时,执行一些特殊任务。”

非官方、可靠、与“黑鸮”有仇、对其了解……陈羽瞬间明白了雍王和傅青书的打算。自己,以及自己所能调动的青阳村力量,或许再加上内卫的部分支持,便是最符合这些条件的选择!自己是“民间义士”,与“黑鸮”仇深似海,又刚刚得到殿下赏识信任,且对“黑鸮”的行事手段、部分据点有所接触……这简直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隐秘任务!

风险巨大!深入北地,参与草原王子的夺嫡之争,对抗凶残的“黑鸮”和北边主战派势力,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外交风波。但收益也同样惊人——若能助特木尔王子成功,不仅能为青阳村死难的乡亲报仇,彻底铲除“黑鸮”威胁,更能立下不世之功,得到雍王乃至朝廷的进一步重用,真正为自己和家人在这个时代,挣下一份坚实无比的护身符和前程!

“殿下……欲让羽如何做?”陈羽沉声问,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需要知道具体的计划和自己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