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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缓缓笼罩旧吴房,悬在天际的白线一日比一日浅淡,仿佛正在融进远天的暮色里。陈直依旧不改平日里的习惯,每日都要去往江边驻足。抬眼便能望见那道快要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白痕,再转头,目光落向南坡方向那株从天而来的酸枣树苗。
经过又一整年的寒暑,小苗又向上拔高一截,个头尚且算不上高大,枝干却生得结实硬朗,在寒风之中稳稳挺立。陈直屈膝蹲下,伸手捧起一抔脚下的泥土,掌心能感受到土层里恒久不散的暖意。他抬眼望向青苗,轻声道:“你已经认下这片土地,从今往后,你便是属于我们这片故土的了。”江风掠过山野,青苗枝叶轻轻晃动,像是应声作答。
陈直起身转身回到村落屋舍之中,赵寡妇正在屋内忙活。见他进门,便停下手中活计开口询问:“天上的那些来客,往后还会再来吗?”
“终究还是会来的。”陈直缓缓回答,“但是只要脚下的土地不曾荒芜,耕种的人不曾四散离开,我们便无需担忧。”
赵寡妇眼底生出坚定之色:“那我们便只管耕种。”
“只管种下去。”
二人不再继续交谈。屋外江风穿过江岸,成片江禾随风起伏,连绵的沙沙声响,长久飘荡在旧吴房的旷野之上。
待到春风吹醒山野,冻土慢慢化开,陈直动身去往南坡,采摘第六棵酸枣树上结出的果实。这棵源自天上种子的酸枣树,产量不高,仅仅收获寥寥几颗枣子。他小心将酸枣摊开晾晒,等到果肉干透之后,细致剥离果肉,取出里面的枣核妥善封存。
他将收好的枣核交到黑豆手中。
“你来种下。”
黑豆双手接过枣核,抬眼问道:“种到什么地方?”
“南坡,地母的土包旁边,就在第六棵母树的近旁。”
“一共种下几棵?”
“手里枣核尽数入土,不必强求全数成活,能长出多少,便留多少。”
“明白。”
黑豆带上枣核独自登上南坡,在母树周边依次挖出土坑,将枣核一一埋进土层,掌心渡气滋养新埋下去的种子,又舀来山涧活水仔细浇灌。劳作完毕之后,他站起身望向眼前一片新翻的泥土,低声自语:“好好活下来。”而后转身沿着山路下山,返回旧吴房。
时序转入盛夏,埋进南坡泥土里的枣核,终于冒出新芽。几番等待之后,一共成活三株幼苗。黑豆惦记着种苗长势,特意抽时间上山探望。他蹲下身静静打量三株鲜嫩青苗,嘴角浮起笑意:“一共三棵,全都活下来了。”
黑豆起身踏上归途,行至村口之时习惯性停下脚步,回头远眺身后静静横亘的南坡,还有隐于山林之间的安丰里。他收回目光,转身向北,朝着旧吴房走去,村落与田地,始终在原地等候着他归来。
等他回到旧吴房,天色已经沉至傍晚,陈直正伫立在江畔眺望江水。黑豆快步上前,带来南坡传来的喜讯。
“哥,埋在南坡的枣核,长出三棵新苗。”
“甚好。”
“这么一来,第六棵树,便有后代了。”
“有后了。”
“往后它再也不是天上来的外物,彻彻底底属于我们这片土地。”
“没错,是咱们的树。”
二人相视一笑,江风拂过江岸禾苗,沙沙声响和笑声相融在一起。夜色降临之后,陈直取出那块承载着所有人约定的木片。木片之上原本镌刻六棵酸枣树与六个小人,是过往一路走来所有人的印记。他端详木片许久,握紧刻刀,沉稳落刀,在木片边缘新添三棵小巧的酸枣树纹路,又在每一棵新树之下,分别刻出小人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