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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消融,春风漫过山野的时候,陈直打算移栽那株源自天上种子的幼苗。这一趟南坡之行,他没有叫旁人相伴,孤身一人踏上蜿蜒山路。最终他选了土包之侧落脚,那是地母长眠的地方,脚下土层承载着这片土地最厚重的根基。
他小心刨开泥土,安置好幼苗,掌心缓缓向土层渡入气息,一遍一遍舀来山边活水浇灌。一番劳作过后,幼苗稳稳扎根泥土,安然活了下来。陈直屈膝蹲下身,静静望着眼前青苗,低声开口:“你本是从天而来的种苗,往后便在这片土地落脚,在南坡生根生长。”山间和风拂过枝叶,嫩苗轻轻晃动,似是应答。
陈直立起身,沿着山路缓步下山。行至村口,他下意识停下脚步回头眺望,南坡的山体安静伫立,安丰里的屋舍隐在山林之间。他收回目光,转身向北迈步,旧吴房的田野与故人,还在原地等候他归来。
待到陈直回到旧吴房,初春的气息已经铺满江岸。赵寡妇一早蒸好了一笼枣糕,香甜气息飘满院落。陈直拿起一块慢慢咀嚼,软糯果肉裹着酸枣独有的清甜。
“枣糕留出来一份,是给黑豆预备的。”赵寡妇一边收拾蒸笼一边说道。
陈直随口应道:“黑豆人就在村里,怎么不见他人?”
“一早动身前往北坡照料枣林去了。”
“那便仔细收好,等黑豆回来再吃。”
赵寡妇不再言语,将剩余枣糕妥善收纳,随后落座,目光落在油灯之上,灯焰忽明忽暗不停跳动。屋外江风徐徐吹过江岸,江禾褪去冬日枯黄,重新铺开一层鲜亮翠绿。陈直缓缓闭上双眼,心中忽然萌生一个念头。
他起身走入屋内,取出那枚长久随身保管的木片。木片之上早已刻下五棵酸枣树,树下对应五个守土之人,承载着南坡、北坡、旧吴房与界外所有人的约定。他取来刻刀,指尖稳稳用力,沿着木片边缘缓缓下刀,新添上第六棵酸枣树,紧接着,又在新树下方,雕琢出第六个小人的轮廓。落刀的速度不快,可每一道刻痕沉稳扎实。雕刻完毕,陈直小心将木片收妥。
第二日,陈直将木片交到黑豆手中。黑豆低头端详木面之上全新的纹路,六棵酸枣树并排而立,六个人形刻纹一一对应,看完之后忍不住扬起笑意。
“哥,这第六棵酸枣树,是不是南坡那棵从天而来的幼苗?”
“没错,就是它。”陈直点头。
黑豆指尖轻轻摩挲树下全新的小人刻痕,继续发问:“那这第六个人,又是谁?”
“是天上的人。”
黑豆眼中满是疑惑:“天上的人,也会耕种?”
“他们同样种地,只是天上的地力日渐耗竭,土层变得贫瘠,所以才远赴此地,想要取走我们的种与地脉。”
黑豆眉头微微蹙起:“那我们最终,是把种子交给他们了吗?”
“不曾交付。但是我们将这粒掉落的种子栽种在了南坡,如今它已经扎根存活。”
黑豆将木片交还陈直,陈直把木片妥善收好。
“六棵树,六个人,同属一条根脉。”
“一条根。”
二人并肩而立,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不再多说别的话语。时序流转,盛夏悄然而至,草木生长得繁茂葱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