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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拂遍江岸,盘踞旧吴房许久的灰天终于彻底褪去。
一轮朝日缓缓悬于天际,没有盛夏烈日的炽烈刺眼,也无秋冬暖阳的淡薄清冷,明暗相宜,温柔和煦,融融暖意遍洒整片山河大地。
陈直立在江边田埂之上,静静望着眼前景致。江水澄澈东流,碧波粼粼,两岸江禾青翠欲滴,新生的绿意铺满阡陌,满目皆是复苏的生机。望着久违的晴日天光,他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轻声自语:“沉沉灰天终散尽,暖日终归故土。”
街坊邻里纷纷走出家门,沐浴春日暖阳。黑豆快步跑到江边,仰头望着澄澈天际,少年眉眼明亮,满是欢喜:“哥,今年的日头格外温柔,比往年任何一年都暖和。”
陈直望着脚下沃土,语气平和悠远:“不是天暖,是这片土地养出的温润暖意。”
“是地养的。”黑豆跟着重复一遍,眉眼弯弯,二人相视一笑,心头积压许久的郁结彻底消散。
这时,身后传来平缓的拄杖声响。司马错扶着木杖缓步走来,抬眸凝望天际暖阳,看了许久,缓缓开口,道出一番无人知晓的真相:“陈直,你细看这日光,并非原本界内的天光。这是界外的日头。”
陈直身形微顿,面露些许诧异:“界外的日头?”
“没错。”司马错缓缓点头,语气笃定,“先前半月灰雾从界外地脉渗透至此,如今天晴回暖,界外的暖阳也顺着相通的地脉、连天的气机,漫到了我们这片地界。界门虽封死了人迹往来,可地脉相连,天地本是一体,从来没有真正的阻隔。”
陈直静静抬眼,望着那轮温软的朝日,心中百感交集。昔日离去的界使再也没有归来,可界外的天地气机,却跨越壁垒,融入了他们朝夕相守的故土。片刻后,他释然一笑,目光落向脚下万亩良田:“如此甚好。日头暖了,土地活了,那我们便好好耕种。”
天光正好,暖风轻柔。陈直带着黑豆踏入田间,着手筹备新一年的春耕。他摒弃了往年广种薄收的法子,精挑细选出最饱满结实的优质稻种,仔细播撒江禾穗种,每一道工序都细致入微,一丝不苟。
黑豆看着稀疏规整的田地,满心疑惑:“哥,今年为何不多种一些田地?这般闲置大半沃土,太过可惜。”
陈直弯腰整理田垄,耐心解释:“种地和养地同理,土地经年劳作也会疲惫。人需歇息,地需休养生息。今年半数田地留白静养,半数精耕细种,养足地力,来年方能长势繁茂、岁岁丰产。”
黑豆恍然点头,谨记教诲,独自躬身下田插秧。嫩绿的秧苗稳稳扎根水田,他直起身望向悠悠江水、连绵青禾,心底满是感慨。恍惚间想起初来旧吴房的模样,那时他只是懵懂孩童,一无所有,全靠陈直收留教导。数年耕耘磨砺,如今的他已然能独立下田劳作,守土插秧,扛起守田的责任。
一念至此,少年眼底扬起纯粹的笑意,俯身继续勤恳耕作,指尖起落间,皆是踏实安稳。
时至正午,日暖风和。田埂尽头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赵寡妇提着食盒前来送饭。食盒里盛着亲手制作的玄粟面饼,是南坡新收的玄粟打磨成粉所制,粟粉色泽黝黑,蒸出的面饼也通体暗沉。
黑豆拿起一块咬下,入口微涩带苦,细细咀嚼后,醇厚的谷物清香在喉间弥漫开来,质朴又绵长。
“南坡今年辟了三亩地,全都种上了玄粟。”赵寡妇坐在田边青石上,望着满目良田轻声说道。
陈直尝着面饼,眼底温润:“难得。可见南坡的土地,已然彻底缓过气来,地力复苏,方能孕育收成。”
说话间,赵寡妇从袖中取出一小袋晒干的酸枣,递了过来:“你往年栽种的那棵酸枣树,今年挂果极盛,我清晨刚摘的,晒得干爽,特意给你留了一袋。”
“先存着,留给黑豆慢慢吃。”陈直笑道。
赵寡妇看向身侧劳作的少年:“他人就在跟前,直接给他便是。”
陈直含笑点头,正要应声,黑豆却连连摆手:“我不急着吃,先留着,回头送给司马大哥尝尝。”
赵寡妇不再多言,默默收好面饼干果,静静坐在田边,望着错落有致的水田、迎风摇曳的秧苗,由衷感慨:“休养数年,这片土地,比从前愈发肥沃厚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