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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风渡岸,冻土消融,万物新生。开春之后,陈直独自一人,再登南坡。
岁岁春来,岁岁归坡,这座承载着他年少耕事与初心的小山,早已刻满岁月的温柔印记。坡上的老酸枣树愈发繁茂,枝桠舒展,今年结出的枣子比往年更加繁密,缀满枝头,透着生生不息的朝气。陈直抬手摘下一颗,在衣襟上轻轻蹭净,入口清甜回甘,还是记忆里最质朴的山野味道。
他缓缓蹲下身,望向坡中的土包。经年往复,土包上的五谷穗逢春必发,嫩绿的新芽破土而出,迎着春风轻轻摇曳,岁岁常青,从未断绝。陈直从怀中取出那块刻满轮耕章法的木片,这块凝聚着他半生耕守、四方规矩的木牌,是旧吴房人与土地相守的约定。
他静静端详片刻,将木片轻轻放在土包之上,轻声低语,似与大地初心告白:“地母,岁岁轮耕,四季章法,万世不变,你且看着。”
春风穿坡而过,拂动青苗簌簌作响,像是大地最温柔的应答。
陈直起身,拍去衣上尘土,缓步走下山麓。行至安丰里村口,他驻足回望。青山静默,老树婆娑,南坡的一草一木、一土一禾,皆是初心归处。片刻停留,他转身北向,步履从容,奔赴烟火安稳的旧吴房。
归来之时,初春的暖意洒满村落。赵寡妇早已蒸好了新鲜的枣糕,甜香袅袅,漫满小院。陈直落座尝了一块,温润清甜,满口是春日的滋味。“南坡的枣,今年格外甜。”
“照旧给黑豆留了一份。”赵寡妇轻声应答。
“他人可在村里?”
“一早就去北坡打理田地了。”
陈直微微颔首:“那便好好存着,等他归来再吃。”
赵寡妇不再言语,细心收好枣糕,静坐灯前。屋内灯焰温柔摇曳,屋外江风习习,沿岸江禾褪去冬枯,铺展一片鲜活翠绿。陈直静坐檐下,闭目安然,山河安稳,田地常青,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几日之后,垧生远道而来,伫立在旧吴房的江岸之上。
陈直闻声出门,望见风尘仆仆的垧生。历经数载传耕授艺,界外荒芜的垧地,早已换了人间。垧生眉眼清亮,带着满目欣喜躬身禀报:“陈田师,界外垧地已然遍地青绿。我们依着稻、黍、豆、菰的章法轮种,地力渐复,荒垧再也不会荒芜了。”
陈直闻言,心底一片安稳,只淡淡道一句:“好。”
垧生接着带来了界使的临别话语,轻柔却厚重:“界使已然离去,托我带话,天地地脉已然互通,界门再无值守必要。从今往后,世间无分内分外,界内界外,皆是耕田,皆是农人。”
听闻此言,陈直默然望江。江水澄澈东流,江禾连绵叠翠。他从未深究过那位身着纸袍的界使来历,半生相守对峙,终知对方从来心怀善意,守的从来不是界门,而是天地沃土、世间苍生。
“一路辛苦,先进屋吃饭歇息。”陈直侧身引路。
屋内暖意融融,赵寡妇端来温热的豆汤。如今的垧生,早已褪去初时的局促惶恐,双手稳稳端着汤碗,安然自若。
饭罢落座,陈直轻声问询:“界外众人,都学会轮耕留种之法了?”
“尽数学会了。”垧生郑重作答,“轮养地力、留存良种、四季耕种,人人熟记于心。”
沉吟片刻,垧生目光恳切,躬身恳请:“陈田师,我想留下来三月,学种水稻。”
“界外垧地苦寒,水源稀缺,水稻怕是难以成活。”陈直微微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