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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解冻,江岸的冻土慢慢松软,旧吴房的田畴褪去冬日的萧瑟,新一轮的耕耘,如期而至。
收拾好行装的黑豆,一身利落短衫,背上简易的布包,腰间稳稳别着那把伴随他多年的断刀,手里提着一油纸包温热的枣糕。那是赵寡妇连夜蒸好的,甜度刚好,软糯耐放,足以支撑他一路奔赴界外。
江边风轻水静,陈直早早立在渡口相送,司马错也拄着枣木拐杖赶来送行。三年一轮的轮耕之约,早已刻进每个人的心底,没有推脱,没有迟疑,唯有代代相传的守土本心。
“哥,我走了。”黑豆望着身前两人,语气沉稳笃定,“三年为期,我必按时归来。”
“你安心守垧。”陈直目光温和而坚定,望着北边远山,“家里的地,我年年耕种,岁岁守着,等你回来。”
司马错微微颔首,出声叮嘱:“垧地的老豆种我留好了,耐旱耐瘠,最适配界外的土质,你只管安心播种。”
“我一定好好种。”黑豆郑重应下。
话音落,他转身迈步,朝着北边山路走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年少的肩膀,早已扛起了守地的责任,一如从前的司马错,一如常年躬耕的陈直。
陈直静立江边,久久未动。春风拂过江岸,冬日残留的江禾枯秆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应答。他望着黑豆渐行渐远、深浅错落的背影,眼底满是安然。数十载光阴流转,一代代人奔赴界外、驻守乡土,背影相似,初心相同,皆是为了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
伫立良久,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山林尽头,陈直才转身归家。
屋内灯火摇曳,暖意融融。赵寡妇独坐灯前,手里静静摩挲着那块刻着耕守之约的槐木片,指尖一遍遍抚过深浅的刻痕,眼底藏着无声的牵挂,却无半分不舍与担忧。她半生守家、半生看人耕耘,早已懂得,离别是为了长久的安稳,轮耕是为了土地永续的生机。
“走了。”陈直轻声落座。
“嗯,走了。”赵寡妇淡淡应声,没有多余的絮语。
屋内静悄悄的,唯有灯焰轻轻跳动。陈直闭目静坐,心中已然定下往后三年的分寸。黑豆远赴界外守垧,那他便守好旧吴房,守好南北二坡、墨庄四地的水土田畴,稳住整片地界的地脉烟火。待三年期满,静待归人,再续轮耕之约。
片刻后,他睁开眼,望向窗外融融春色,轻声开口:“开春墒情正好,明日便整地,把北坡的豆子尽数种上。”
辞别旧吴房的黑豆,一路向北,行至北坡。
韩终依旧守在这里。岁月催人老,老人鬓发尽白,脊背愈发佝偻,步履也不如从前稳健,却依旧日日守着北坡的田地,不曾有一日懈怠。见黑豆赶来,他早已烧好热水,煮了一碗温热的豆汤,香气醇厚,暖入脾胃。
黑豆端起碗,一饮而尽,驱散了一路风尘寒凉。
“去界外换岗?”韩终轻声问道。
“嗯,换司马大哥回来。”黑豆点头应答,“三年一轮,他守期满了,该我顶上了。”
韩终望着眼前沉稳踏实的少年,眼底满是欣慰:“界外垧地坚硬贫瘠,风霜凛冽,寻常人种不住。但你不一样,你跟着陈直种过垧、养过土,懂地性、知地气。”
“都是我哥教我的法子,我记在心里。”
韩终微微颔首,转身进屋,取出一小袋精心留存的北坡豆种,颗粒饱满紧实,是他年年优选、岁岁留存的良种。他郑重递给黑豆:“带上北坡的种,扎根界外水土。本土良种接地气,能抗风霜,能养瘠土,帮你稳住垧地生机。”
黑豆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收进行囊。这一袋豆种,是北坡的地气,也是故土的牵挂。
“韩叔,北坡的地,托付给您了。”
“你放心去。”韩终目光坚定,“有我在,北坡寸土不荒,青苗不败。”
黑豆深深颔首,再度转身北上。踏过解冻的界河,登上连绵的北山,一路步履坚定。
界门火台旁,界使早已静静等候。昔日熊熊燃烧的火台,如今只剩冰冷石台,无半分烟火气息。
“我来了,前来换岗。”黑豆拱手道。
“地脉安稳,水土平和,可以换人轮守。”界使应声,随即引着黑豆走向深坑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