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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麦收落尽,田亩间的麦茬收拾得干净利落,旧吴房的土地饱饮麦熟之气,安稳厚实。趁着农闲无事,司马错决意西行西陵,寻访散落的旧部。
动身那日清晨,陈直亲自送他至江边渡口。司马错腿脚旧伤未愈,常年拄着枣木拐杖,步履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笃定。
“干粮都备足了?”陈直望着他,低声叮嘱。
“都带齐了,路上够用。”司马错微微颔首。
“若能寻到旧人,尽数带回来。”
“好,尽数带回。”
简单两句嘱托,无需多言。司马错转过身,朝着西边长路缓步走去。单薄的背影一深一浅,踏过江岸青草,和多年前他孤身赴界门、远赴他乡的模样渐渐重合。
陈直立在江边久久未动,江风徐徐拂面,岸边枯秆余存的江禾轻轻摇曳,簌簌声响似是无声应答。直到那道背影彻底融进远方山道,他才转身归村。
屋内灯火温和,赵寡妇独坐灯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刻着村规的槐木片,眉眼沉静。听见脚步声,她未曾抬头,只轻声问道:“走了?”
“走了。”陈直落座应声。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日复一日的耕作早已成了常态,明日依旧要早起下田耕种,岁岁年年皆是如此。可陈直心中格外安稳,他笃定,司马错一定会回来。只因这片土地尚在,旧吴房的人心尚在,有根可依,便无人会走失归途。
司马错一路西行,近些年世道渐稳,沿途的官道比从前平整好走许多。可越往西去,人烟愈发稀少,土地也愈发荒芜颓败。昔日沿途的村落尽数荒废,良田沦为野地,杂草丛生,满目苍凉。
他一路风餐露宿,整整走了十余日,终于抵达西陵故土。
曾经镇守一方的西陵卫早已溃散覆灭,当年威严规整的卫所,如今只剩几堵残破土墙、几间倾颓老屋,孤零零立在苍茫野地间,满目萧索。司马错立在废墟之前,静静凝望许久,半生戍守岁月、旧日同袍情谊涌上心头,百感交集。
正当沉思之际,风中传来细微的人声,并非空旷荒野的风声,而是真切的人语。司马错心头一动,循声迈步走去。
在一间破败的老屋之内,蜷缩着几位老者,皆是垂暮之年。正是当年西陵卫散落幸存的旧部老兵。
众人抬眼望见司马错,先是满脸错愕,怔怔出神。片刻后,一位老者颤巍巍起身,嗓音沙哑颤抖:“司马错?是你吗?”
“是我。”司马错应声。
“你竟然还活着……”老者眼眶瞬间泛红,无声垂泪,经年颠沛流离的苦楚,尽数藏在沉默的泪水里。
屋内几位老兵,人人身带伤残,有的断臂、有的盲眼,皆是历经生死、侥幸存活下来的人。司马错缓缓落座,看着这群并肩守过西陵河山的旧兄弟,语气温和坚定:“跟我回旧吴房吧。那里有地、有粮,有安稳日子。”
一位老者低声叹道:“我们都老了,身有残疾,早已种不动地、干不动活了。”
“无妨。”司马错摇头,“种不动便安心休养,地里的活计有我们操劳,你们只需安稳落脚,好好活着即可。”
众人两两相望,眼底皆是动容。漂泊半生、无依无靠,他们早已不奢求功名安稳,只盼一处容身之地。沉默良久,最先问话的老者毅然起身:“我跟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