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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落幕,寒意渐生,旧吴房彻底进入了秋收冬藏的忙碌时节。
田野间的稻谷尽数归仓,园间的青菜蔬果也悉数采收,仔细封存进地窖,储备着整个冬日的口粮。江岸自生的江禾也到了成熟期,穗粒饱满,随风低垂,岁岁自在生长,从不负这片水土。
农事收尾之际,陈直吩咐宋,将所有收割下来的江禾穗全部揉碎,尽数撒回原本的田地中。
宋见状心生疑惑,停下手中动作开口问道:“往年耕种皆要留种来年播种,今年为何不留江禾种粒?”
陈直立在田埂边,望着脚下温润的土地,语气平和笃定:“这江禾扎根江岸多年,早已融进此地地脉,无需特意留种。岁岁枯荣,自会逢春生发。将碎穗撒回田中,不是浪费,是为土地补肥养土,滋养地力。”
宋听罢豁然明白,依言细细将所有禾穗揉碎,均匀铺撒在田间。待一切做完,果然肉眼可见这片田地的泥土愈发疏松温润,比起周遭地块,地力更足、土性更肥。
江边老卓的小田,也顺利完成了秋收。他这一季种的是豆子,受地力和时节影响,收成不算丰厚,只能算平平寻常。可老人的眉眼间,却藏着掩不住的欢喜与踏实。
守着满仓不算充盈的豆粮,老卓笑得安然知足:“活了大半辈子,这是我头一回种属于自己的地。不用奔波流离,不用看人脸色,踏踏实实耕耘一季,无论收成多少,都是圆满。”
陈直看着释然的老人,轻声宽慰:“今年初地尚且生疏,待地力养熟,明年定然会更好。”
老卓点点头,眼底满是期许:“我已然想好,来年开春,我试着种黍,再好好摸索一番这江边水土的性子。”
陈直微微颔首应允,静静打量着眼前的老人。谁也想不到,昔日身居地师府、见惯山川地脉、通晓天地肌理的卓老,如今安居旧吴房,日日躬身田垄,深耕细作,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勤恳、最上心的寻常庄稼汉。
数年朝夕耕耘,烟火浸润,岁月磨平了过往的身份与锋芒。陈直心中暗自感慨,原来土地最是育人,也最是改人。一方沃土,能安人心,能渡风尘,能让漂泊半生的人,彻底落地生根,归于寻常烟火。
冬日将至之际,赵寡妇从千里北坡赶回了旧吴房,一并带回了黑豆的家书。
千里辗转归来,她将书信稳稳交到陈直手中。信上字迹稚嫩却工整,字字句句,皆是北坡的近况。黑豆在信中写道,他试种的黍米终究成了。北地苦寒、土质偏碱,黍米长势不及豆子繁茂,却稳稳扎根、顺利成熟,熬过了北疆的风霜,活了下来。除此之外,那棵承载南北根脉的酸枣树,也长势喜人,已然长到一人高矮,亭亭而立,扎根北坡,生生不息。
陈直逐字读完书信,眼底泛起欣慰笑意,轻声感慨:“黑豆长大了,如今遇事沉稳,能独自定夺农事、打理土地,真正能撑起一方天地了。”
“是真的长大了。”赵寡妇眉眼温柔,满是慰藉,随即笑着推辞,“都是你一路教导、悉心成全。”
“是你悉心照料,言传身教。”陈直笑着回应。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心底皆懂。那个从前急躁懵懂、需要处处照看的孩童,早已在风霜与耕耘中,长成了能扎根一方、独当一面的少年。
朔风渐起,冬日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