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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夏,南风渐暖,江岸草木繁盛,满目青葱。陈直心中早已敲定了一桩心事,打算远赴一趟北地。
自黑豆远赴北疆开荒拓土、定名北坡之后,两地相隔千里,唯有书信往来。数月光阴流转,他始终记挂着远方的故人,记挂着扎根荒土的黑豆,记挂着留守北地的韩终,更想亲眼看一看那片全新扎根、孕育生机的北坡土地。
动身之前,陈直将旧吴房的大小事务尽数安顿妥当。他将整片故土托付给赵信、宋与熊心三人,三人各司其职,沉稳可靠,足以守住一方烟火、打理田间农事、安稳一方秩序。
一切安排就绪,正要择日启程,赵寡妇却主动寻了过来,执意要一同北上。
“我要去看看黑豆。”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母子相隔日久,日夜牵挂,字字皆是藏在心底的惦念。
陈直知晓她的心思,便颔首应下,应允她一同上路。
出发那日,天色晴和。老卓早早便来到江边相送,白发被江风吹得微微飘动。历经半生漂泊,如今安居江畔的他,最懂别离与等候的滋味。望着即将远行的二人,老卓轻声叮嘱,语气温和厚重:“路上安稳,早些回来。江边的江禾长势正好,都在等着你回来。”
江畔青苗不语,岁岁等候归人。陈直望着眼前熟悉的江岸草木,微微点头,未曾多言,转身与赵寡妇一同踏上了北上的长路。
相较于前两年兵荒马乱、荒无人烟的崎岖险路,如今的官道已然安稳平整了许多。天下渐定,四方生息复苏,沿途不再是满目荒芜、残垣断壁。一路向北行去,道旁良田渐多,散落的村落星星点点,随处可见农人躬身耕作的身影,犁耙起落,炊烟袅袅,一派安居乐业的安稳景象。
陈直缓步前行,目光掠过沿途生机勃勃的田野,心底一片熨帖安稳。战乱终息,土地重归烟火,百姓重归耕作,这般生生不息的人间光景,便是数年耕耘奔波最好的答卷。
一路长途跋涉,赵寡妇年岁渐长,脚力远不及年轻人,走得不算轻快,步伐始终缓缓徐徐。可她心性坚韧,念着远方的孩子,便半点不肯懈怠,从不肯主动停下歇息,默默咬牙坚持着一路前行。
路途偶有陡坡险段,陈直见她步履踉跄,便会上前伸手搀扶一把。可每一次,赵寡妇都会轻轻摇头,轻声说道:“我走得动,不用扶。”
见她执意要强,陈直便收回手,任由她凭着自己的脚步缓缓前行。千里长路,两人一默一伴,不疾不徐,一路向北。
这般走走停停,整整跋涉了十余日,二人行至旧仓地界。
踏入这片熟悉的土地,陈直骤然驻足,下意识停下了脚步。目光望向不远处那座熟悉的土台,岁月风霜侵蚀之下,土台比当年初见时低矮了不少,边角被风雨磨得平整圆滑,褪去了当年的沧桑凌厉,却依旧稳稳伫立在原地,未曾坍塌消散。
望着这座土台,旧日往事瞬间翻涌心头。他恍惚记起乱世那年,自己从仓中走出,前路迷茫、风雨飘摇,是司马错伫立在台前静静等候,以身守序,以心护路。
故人早已远去,唯有旧地依旧,静默承载着过往的恩怨与期许。万千心绪涌上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轻叹。前路尚远,归人未歇,陈直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不再驻足停留,带着赵寡妇继续往北赶路。
又跋涉数日,地势渐高,气候骤变。越往北去,风色越凉,盛夏时节,却全无江南的燥热温润。
阵阵凉风吹拂而来,赵寡妇拢了拢身上的衣衫,轻声感慨:“这北边的天,可比安丰里冷多了。”
“北地苦寒,冬日漫长,春来迟,秋去早。”陈直缓缓作答,早已熟知北地风土,“这里的凉,要比南边绵长许多。”
赵寡妇沉默片刻,眼底藏着藏不住的担忧,低声问道:“黑豆小小年纪,独自守在这里开荒种地,这般苦寒之地,他能熬得住吗?”
陈直望着前方开阔苍茫的北地原野,语气笃定安稳:“他能行。那孩子自小皮实,肯吃苦、能扎根,再苦的地,他都能种出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