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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带着墨庄运来的玄粟良种,一路安稳赶到了安丰里。
抵达村落时,赵寡妇早已在家中等候。自从听闻要在南坡试种新粮,她便日日记挂着此事,心底踏实又期盼。见到宋手中的种粮,她快步上前接过,指尖轻轻摩挲着干燥饱满的粟种,轻声问道:“这新粟,该怎么种?”
宋依着陈直的叮嘱,一字不落地转述清楚栽种的分寸、深浅与时节讲究。
赵寡妇听完微微颔首,眼底尽是笃定:“南坡的水土我守了一辈子,哪里向阳、哪里阴凉、土性寒热,我都清清楚楚。这一片地交给我,不用旁人费心,我自己来种好。”
宋见她稳妥老练,便放下心来。旧吴房农事繁杂,他不敢在外久留,简单道别后,便转身返程归庄。
待宋走远,赵寡妇独自提着粟种,缓步走上熟悉的南坡。
整片山坡还留着黑豆往日耕种的痕迹,昔日少年亲手栽种的黍田依旧平整规整,静静卧在向阳的坡南。赵寡妇舍不得动儿子种过的良田,特意避开这片熟土,选了坡北的地块。
坡北背阳,日照稍弱,土性偏凉,寻常五谷很难扎根存活,偏偏最适配玄粟耐寒喜凉的天性。
她屈膝蹲下身,手持农具细细开沟、松土,将一粒粒玄粟种子小心翼翼按进松软的土层里。动作轻柔缓慢,每一粒种子都摆放得规整稳妥,如同安放着细碎的期盼。
这片新开的田地并不大,一方小小土畦,方寸之地而已。可蹲在田埂边望着平整的新土,赵寡妇心底却格外安稳。这一方寒粟新田,像是特意给远在北地的黑豆留下的念想,南北隔山千里,却借着一捧种子、一方水土,遥遥牵住了母子二人的牵挂。
种完粟种,她没有立刻下山,静静坐在坡边歇了片刻。
南风缓缓吹过山野,拂过满坡青苗,簌簌作响。风吹旧景入心头,恍惚间,她又看见年少的黑豆,光着脚在南坡草地上奔跑,追着翩飞的蚂蚱,笑声清亮,洒满山野。
一念旧忆,眉眼微温,她不自觉浅浅笑了。
起身下山时,她刻意绕开了不远处的地禾土包。经年日久,她早已摸清这片土地的灵性,知晓地禾扎根地脉、连通山水,万万惊扰不得。她从不靠近、从不触碰,只默默守护。
可她偏偏在无人问津的坡北,为黑豆新开一方田地,种下耐寒的玄粟。她心里清楚,北地苦寒,南坡冬冷,唯有这般坚韧的种子,能跨山越土、南北皆活。
时序辗转,半月光阴倏忽而过。
新种的玄粟如期破土出苗。赵寡妇日日上坡查看、浇水护田,从未间断。
新生的粟苗叶色偏深,看着朴实不起眼,却根茎硬朗、苗株壮实,在微凉的坡北土地里稳稳扎根,长势极好。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稚嫩挺拔的禾苗,眼底温柔缱绻,轻声自语:“模样敦实,性子倔强,倒跟我家黑豆一模一样。”
清风拂过,青苗轻轻摇曳,似是应声作答。
坡上劳作的乡邻见她日日往新田跑,纷纷好奇问询:“你这新种的是什么粮?看着陌生得很。”
赵寡妇直起身,淡淡答道:“粟种,北边来的新粮。”
众人疑惑:“咱们南坡天冷土凉,寻常庄稼都难越冬,这外来的粟能活得住?”
“能活。”赵寡妇语气笃定,心底藏着旁人不懂的牵绊,“这是我家黑豆种过的粮,南北水土都能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