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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墨庄启程,去往安丰里的路途,陈直足足走了七日。
他丝毫没有赶路的急迫,一路缓步徐行,将沿途山河田地一一收入眼底。乱世落幕已久,大地正在缓缓复苏,沿途光景新旧交织。道路两侧,不少闲置经年的荒田,已然被周边乡人开垦出来,零星的青苗破土而生,零零散散铺满山野,透着顽强的生机。
可依旧还有大片土地荒芜沉寂,枯草丛生,无人耕耘打理。
陈直看在眼里,心中毫无焦灼。
种地守土数十载,他早已摸清土地的性子。大地复苏从急不得,人心沉淀、地力回暖、万物重生,皆有时序。荒了的地,慢慢开垦;冷了的土,慢慢滋养,一步一步来,终有遍地青绿的一日。
七日行路悠悠,待踏入安丰里地界,天色沉沉,阴云漫布长空,山野间笼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村口那棵伫立百年的老槐树依旧挺拔如故,枝干苍劲,静静守着整座村落的岁岁年年。
陈直驻足而立,望着熟悉的村口风物,心底百感交集。
恍惚间,他想起年少时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模样。彼时乱世未平,家徒四壁,他一无所有,孑然一身,唯有一身力气、一颗踏实的心,茫然立在故土之上。
而今数年风雨辗转,山河安稳,他早已不再是当初一无所有的少年。他守下了烟火安稳的旧吴房,护好了生机永续的墨庄,身边有懂事成长的黑豆,有并肩相守的司马错,一路相逢故人,一路耕耘山河。
可走遍四方沃土,看过万里青苗,南坡,依旧是他心底最重、最牵挂的一方土地。这里是他初心起始之地,是他第一次开荒、第一次播种、第一次与土地共生的故土根脉。
心念既定,陈直抬步走上南坡。
时隔多日归来,这片荒芜多年的山坡已然悄然蜕变,比往日葱茏翠绿了不少。此前他千里归来撒下的五谷种,尽数破土出苗。虽不成大片良田,零零星星散落坡间,却点点青绿、鲜活透亮,在阴云天色下格外动人。
坡上那棵半枯的酸枣树,更是生出了惊喜。往日干枯萧瑟的半边枝干,褪去了死寂,抽出了细嫩的新枝。新枝柔软青翠,枝头缀着星星点点灰白嫩芽,小巧玲珑,藏着新生的希望。
陈直缓缓蹲下身,静静凝望枝头新芽,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触碰。
土地与草木的生长自有规律,他只想静静守护,不扰生机。
他起身缓步走到坡顶,山风浩荡,拂动衣衫,清冽通透。目光远眺,那座熟悉的地禾土包静静矗立在坡间一隅,安然如故。
陈年的五谷穗早已干枯褪色,静静落在土包之上,历经风吹日晒,沉淀岁月。可穗苗周边的泥土,却是崭新松动的痕迹,不似风雨自然冲刷,倒像是有人特意翻过、打理过。
陈直心头微动,俯身细细观察。
松软新土之上,印着几枚浅浅的脚印,小巧细碎,尺寸极小,分明是孩童的足迹。
整片南坡寂静无人,风声簌簌,四下空旷,看不到半个人影。
陈直轻声开口,嗓音温和,随风漫散在山野间:“是你么?”
无人应答,山野寂然。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土包边干枯的五谷穗,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无风自动,温柔又灵动。